金发碧眼的青年隐于廊柱之后,静观帘幕间男女身影,神色晦涩难辨。
他倏然忆起那个自狼群中救他的女人曾与他说过的话:“记住了。你的名字,孟布拉克。”
其实被救前,千泉近乎在狼群中成长,更不解人言。但奇妙的是,那女人似有通晓万灵之能,教导言语亦游刃有余。
他们皆生着一双碧绿的眼眸,这让他感到没由来的亲切。
“……孟布……拉克。”他用生疏的西州语复述。
他原以为会得她赞许,她却笑道:“不错,孟布拉克。这是你降生时阔克苏王所赐之名。我想想……中州话似乎叫作‘千泉之甸’——那是一块富饶的草原。没有它,就没有如今的阔克苏……”
他铭记这些话语,就像饥渴的婴孩汲取着母亲的甘霖——即便他不知道她是谁,为什么要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为一个西州人,却有一口流利的中州官话。
而对千泉而言,生母的影像早已湮灭于时光空洞:那哭喊着、无助地看着环抱他的手指被根根掰离的妇人,如此无力。
即便他生来就有着异于常人的记忆力,可那却是他对“母亲”仅存的稀薄印象。
因那妇人过于软弱,连这微末画面亦被他碾碎。此后,乳养他的母狼是哺育之母;眼前女子,则是启智之母。
母亲?
他却不知她年岁几何,只晓她已活过漫长岁月。
在中州,她有个特殊的名字,锦瑟。
——但世人多称她“魔女”。
“千泉……”他重复着这句话,执拗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他是遭阔克苏所弃的狼子,他不需要旧日那个拗口的名字。
“千泉?你倒是会给自己选名字……”女人轻笑,“呵……倒也是巧,一千个泉眼的草原?岂不就是空心的?”
她说他恰如其名,生而“无心”,乃天雪山百年不遇之才。
正因无心,故不识情欲,如旱季枯泉,徒余空壳。唯历尽红尘百味,通晓七情六欲,方可成就千泉奔涌之境,登顶武道巅峰。
他不信,强以无心之躯冲击最后关隘,却在紧要关头遭功法反噬,几乎经脉尽毁。
女人震怒——她需他光复圣教,需他神功大成,需他为己复仇雪耻。
自始,她救他的目的便清晰分明。
实则他倒觉无妨,他甘当个游戏人间的看客,冷眼旁观痴男怨女沉溺情天恨海,看他们为虚妄之情赴汤蹈火的姿态,并以此为乐——毕竟……比起自己这缺了心窍的人学习“有心”,他更爱看那些怀揣真心却迷失本心者在孽海中挣扎的模样。
半晌,他嗤笑一声,忽觉眼前景象索然无味,甚至称得上是惹人生厌。
——一个痴儿,一个病秧子,倒也般配。
所幸今日收获不菲,永昭太子出手阔绰,不仅赠予大光宝珠,竟连玉生烟匣也物归原主。
这藏着前朝秘宝的匣子,分明是那位紫衣美人费尽心机夺回的。而谢景之既肯归还,一定早已勘破了匣中机巧,并记下了那些秘辛。不过这些他倒也不介意——皇陵重宝,从来强者居之。
他如是想着,熟练地拨动红漆木匣的机关,莲塔纹饰缓缓升起。当熟悉的纹路显现时,那双碧色眼瞳却陡然一沉。
少了。
本该嵌在莲心的紫色玉蝉不翼而飞。
他确信谢景之不会私藏。他既然还了,便不会有所保留。因为像他们这样的人都知道,这等愚蠢行径会招致何等后果。
经手玉生烟秘辛者屈指可数,唯有一种可能——连那位永昭太子都不知玉蝉的存在。
玉在何处,不言自明。
青年无声勾起唇角。
——他收回方才的论断。事情的发展,远比预期更为有趣。
他忽想起方才谢景之面对小公主时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免惋惜——这位永昭太子心力确异于常人,纵使他动用瞳术刻意引导,也未能探出那未出口的秘辛。若他的功力如那女人般炉火纯青,或许便能知晓他眼中那丝嫌恶的根源。
说不定,这亦是未来可用的筹码——不,用新学的中州话说,这可是一枚足以颠倒乾坤的棋子。
他忽而笑了,那足以魅惑众生的碧眼中幽光流转。待到明日未免太久,那句话怎么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夜便去一探。
——正好,也让他见识见识,这位三殿下是否当真料事如神,算无遗策。
……
深夜,荣华宫。
万籁俱寂,唯有断续嘶哑的怪语如寒鸦哀鸣,划破沉寂。
一灰一青两位宽袍老者相对而坐,默然分饮温热的宫廷御酿,看似经年老友,却无半句交谈。
在这初雪凛冽的寒夜,言语仿佛成了最无用的累赘——漫长的共事早已让他们超越了言语的藩篱。
灰蒙蒙的烟雾从两人鼻息间逸散升腾。那是“快活草”,宫中亦称“淡巴菰”,唯有王公显贵方能享用。
据说这是中年的君上为求长生,特命人跨越比西州更远的死亡之海,万里迢迢运来的御贡珍品,能令人忘却烦忧,精神陡增,世间有缘品味者寥寥无几——而他们,凭借举世罕有的武功与经年淬炼的赤胆忠心,有幸位列其中。
吞云吐雾间,一只细小的虫豸悄然自青袍老者的袖口探出,细长触角在虚空中试探摇摆,似捕捉到某种气息。
然而凛冽风雪很快迫使它缩回老者衣襟,谁料这一动,却惊扰了更多活物。衣袍下顿时窸窣作响,无数东西翻涌蠕动,将那本就破旧的袍子顶得扭曲变形。
“老弟,怎么了?”灰袍老者眼皮未抬,咂摸着口中残存的烟雾问道。
开口的正是宫中第一高手无名。而对坐豢养着可怖蛊虫的,则是慕小楼的授业恩师天冬老人。
二人虽同列摘星阁长老,却因职责各异而难得聚首。唯有每月弦月之夜,无名随君上至荣华宫探望公主时,这对老友方得小酌片刻。
可今夜并非弦月。
薪柴哔啵作响,架上陶罐传来刺拉拉的煎炸声,一阵奇异肉香弥漫开来。罐中沸腾的虫豸形态各异,在烈焰之间扭曲翻滚,濒死之际发出诡异的振翅嗡鸣。
任何人看了这光景恐怕都会几欲作呕,而世间恐怕唯有这惯养毒虫的老者,会视其为珍馐。
天冬扯出寡淡笑意:“……火候差不多了。”
无名那双蒙着灰翳的老眼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得茫茫飞雪,不由蹙起老眉。
一株苍松的阴影下,青年下意识将身形缩得更紧——对曾在此纵火的千泉而言,重访荣华宫本是一件轻车熟路的事。可他万万没料到,今夜竟让他撞上这两个深藏宫中、半截入土的老怪物。
动物般的本能让他藏匿得极好,更令他感到一股危机。他知道即便那位素来嚣张的女人在此,面对这两人也需收敛——何况是他这不成器的徒弟。
于是惜命的念头一起,退意顿生。
他足尖微动,正欲点地离去,一道凌厉气劲却迎面袭来。他拧身惊险避过,覆满积雪的苍松簌簌抖落一地琼玉,他却丝毫未露行迹。
千泉眸色顿沉,指间悄然扣紧一根松枝,心中默数——眼下避无可避,若三息之内,那两个老怪物再有动作,他不介意试试这“大光宝珠”的威力。
一。
窸窣之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