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不可!”落玉惊得慌忙扑熄炉火,自余烬中抢出盒子,嗔怒道,“爷,您莫不是要毁了奴家这间暖阁?道上规矩,此事若流传出去,奴家是要被剥衣游街的!”
“瞧你吓得,不过些许香灰罢了……”叶染衣不以为意。
“何止些许?您不知此物厉害。”落玉将盒子搁在案上,心有余悸,“奴虽不谙其完整香方,单这一点点,任是贞洁烈妇、闺阁淑女,皆会神智昏沉,婉转承欢……纵是习武之人,亦难抵其效,非得……阴阳交合,方可疏解。”
叶染衣闻言面色愈沉,凝坐不语。
春宵引。
一股恶寒霎时翻涌而上。
倘昨夜殿中所焚系此香,那他记忆中那些温存,几分是药力催生之幻象?又剩几分是真?
少女最终之言犹在耳畔。
“你不该来。”
殿下……何以燃此香?何以身怀伤痕?又何以避而不见?
他不敢再细想,那念头较刀剑加身更令人窒息。
这时,落玉凑近试探:“爷,您还未说,此物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哪家权贵府上……”
叶染衣回过神,只将瓷盒仔细收回怀中:“我自会处置。你且安心弹你的琴,不该问的,少打听。”
落玉神色一僵,悻悻坐回琴案前,信手拨弦,竟流出两声嘲哳之音。
其后种种调笑闲言,叶染衣一字未入耳。他周身僵冷,直至门外婢女通传声隐约响起,方才骤然回神,强自凝定心绪。
足音渐近。外间的婢子恭声:“公子,这边请。”
珠帘轻响,一人翩然而入。紫衣劲装,墨发高绾,肩头犹带未化的新雪,清冷之姿卓然不群。
不过巧的是,来人亦似心神不属,目光恍惚,并未察觉青年面上那抹倏忽即逝的异样。
叶染衣并未起身相迎,只抬首调笑:“公子面生,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初雪之期,妙音以待。”夜来睨他一眼,神色疏淡,“我来赴约。”
她径自落坐对面,目光扫过这间雅阁。
窗明几净,雕画精雅,桌榻以纱帐相隔,隐现韵致。偏生此人独坐长窗畔,对一壶清茶,半帘飞雪,美人在畔,倒似别有一番风流韵味。
落玉默然躬身一礼,素手再抚琴弦。
叶染衣信手斟茶一盏,推至夜来面前。
“请。”
夜来未接,开门见山:“虽是赴约,恐怕令阁下失望了。”
叶染衣眸光一动:“哦?此系东宫那位的意思,还是姑娘的意思?”
“不论是谁的意思,”夜来垂眸,将杯盏推回,“你我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
水面微漾,昭示对坐二人心绪皆不宁。而在永昭,此举另有一层意味——那便是回绝。
“……道不同?”叶染衣轻呷茶汤,长睫垂落,不辨心绪。
“然也。”夜来唇角微勾,抬眼看他,“如今叶家军圣眷正隆,阁下不日将重振门庭,光耀祖荫。此等大事当前,何必与我这等见不得光的人纠缠?魔宫作乱不过江湖微澜,于如今叶家而言不算什么。况且……听闻摘星阁内英才济济,叶统领麾下,当有比我更合适的……同道之人。”
青年默然听罢她一番言语,面带憾色:“叶某实难相信,此乃桃花寨中与叶某执盏对酌的夜来姑娘所言……”他稍顿,仍存不甘。
“我曾听一个人说,她的剑,为公道而挥。夜来姑娘,你所谓的公道,究竟是天下之公道,还是一人之公道?”
夜来听出弦外之音,声音冷了些:“……这与你无关。”
一时之间,气息凝滞。
那落玉倒是善察颜色,素手一拨,便流出一曲《高山》。
夜来淡然瞥了她一眼。原来这位便是“三绝”之一的“琴绝”落玉仙子。
青楼的妓子惯会使这等伎俩——皮肉是饵,丝竹为幔。人终究是兽,色授魂与处,什么话都敢吐,什么盟都敢结。这也是为何见不得光的生意,总爱在这温柔冢里谈。
可惜话不投机半句多。琴音泠泠,二人却各自默然。
一曲暂歇,叶染衣忽道:“仙子琴音入耳,颇得前朝遗韵,不愧冠绝帝京,名动九州的琴绝。”
“爷谬赞。”落玉掩唇轻笑,当真如三月桃花,万种风情。
夜来却微微一笑,接口:“《高山》虽妙,可惜彼非伯牙,我非子期。我等粗人,倒是平白辜负了仙子雅意。”
虽知叶染衣容“琴绝”留此,必是知根知底之辈。然为防万一,她仍不愿旁人在侧。
叶染衣立时会意:“仙子并非外人,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夜来也不阻拦,只是勾了勾唇:“也好。我接下来所说的话,有人有命听,却未必有命守。”
她轻蘸茶水,指尖疾书,无声于案面落下一字。
陵。
饶是叶染衣,此刻亦面色微变,骤然看向面前波澜不惊的紫衣女子。
落玉何等聪慧,闻弦歌而知雅意。她即刻起身,向二人深深一福:“是奴家唐突了。此曲《高山》,且留待他日有缘再续。”
言罢,不待叶染衣开口,她便抱琴垂首,悄无声息退出暖阁,轻掩门户。
临走时,她却颇为担忧地看了青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