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没关系。
你告诉自己。
没关系。
你最擅长的就是装傻充愣,装聋作哑,以及顺从和忍耐。
不管江雪逐说了什么,不管江雪逐要做什么,你只要装作不知道,不了解,不关心,他就会将信将疑,他就会放过你。
他没有一次真正对你痛下杀手,这一套流程你最熟悉不过。
先是叹气。
“你看看你,又不说话。”
再是指责。
“你最近脾气好大,动不动就要和我闹别扭,我什么都顺着你了,你还不满意……哎呀,又可怜兮兮的看着我,你以为你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我就会听你的吗。”
然后让步。
“胆子这么小,什么都怕,都说了我会保护你,肯定不会让你出意外的。行了,真是怕了你了。但是既然来了,就该去见见你的前主人,打个招呼,聊聊天,这是最基本的礼貌,知道了吗?”
最后你来收尾。
你低头,踩上他递上来的台阶,像之前的每一次,向他道歉,说少爷我知道了,他再露出满意的笑,捏捏你努力扯出微笑的脸,小小的矛盾就此解开,皆大欢喜,圆满结束。
你看向江雪逐。
他在等你给他回应,他笃定你会听话,他伸出了手。
但是你
……
你又走神了。
……
不存在的水流吞没了你的意识,你一无所知,或者有意放纵,你在水流中沉浮,水流涌上来,你被挤压下沉,水流退下去,你被往上托举。
过了很久,也许没有太久,你的意识在水流的托举中微微触及水面,你呼吸到了世界的空气,于是你找到了你自己,你想睁开眼睛看清楚自己身处何地,你想张开嘴巴询问问题,你想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声音,水流顷刻间汹涌起来,封住你的口眼耳,灌进你的身体,流进你的血管,融化你的血肉,再组成一个新的你。
比痛苦更痛苦的是连痛苦都被消弭,你拼命挣扎,你想回到水面之上。
……
猛然回过神,你弯下腰,剧烈咳嗽,吐出一大滩散发着腥臭气味的液体。
那股好像窒息,又头昏脑涨的恶心感随着东西被吐出来,消下了,你感觉好了很多,直起腰,想要从兜里找到纸巾擦擦嘴。
不对啊……
你停下摸兜的动作,翻开胳膊,右小臂上裹了一圈纱布,纱布中间渗出来一小块暗红色的水迹,像血,你试探着往下按,红色晕染的范围变大,遗失的痛觉回归你的神经,真的是血,你受伤了。
再抬起头,观察周围。
这是一个昏暗的小房间,门窗紧闭,闷不透风,看起来应该是个杂物间,角落里堆放着落满灰尘的废弃物品,比如木箱纸盒旧家具旧电器之类,你刚才就是在其中一个木箱子上坐着,突然感觉很恶心,就站起来,扶着墙,弯腰呕吐,吐了一滩水。
陌生的地方,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记得,你站在废弃城市的边缘,一个稍微空旷的地方,身后是一辆停泊的飞车,你在和江雪逐聊天,他要带你去参加寻找病变体的真人游戏,你不愿意,他就威胁你,你有点害怕,又有点忍无可忍,你打算对他说点什么。
你不记得,你的记忆只停留到那里,后面全都消失了。
你保持镇定,摸到口袋里的手枪,这让你安心了一点,你快速检查一遍身体,除了被包扎过的右小臂,你的身体没有其他损伤,袖口和衣摆处有撕拉的破损,领口和前胸处有飞溅上的红色血迹,很大一滩,不知道是谁的。
杂物间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不像能藏人的样子,你把目光挪向门窗。
打不开,是上锁的状态。
你晃了晃窗户和门,发现锁在外面,你是被锁在这个杂物间里的,这个发现让你焦虑,你没有记忆,不了解过去发生的事情,不知道把你锁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还是想伤害你。
你只得暂时放弃开门出去的想法,去拨弄你的腕表,看看能不能联系到江雪逐,向他询问现在的情况,或者请求帮助,糟糕的事情接踵而来,腕表黑屏,无论如何都打不开,同时又发现刚才被你呕吐出来的液体消失了。
房间里光线不好,你看不清楚地面的情况,但能确认地上没有液体。
你不想觉得是自己精神不好出现了幻觉,尽管口腔里还有那股作呕的酸臭味。你蹲下来,靠近地面,仔细观察,杂物间大约是许久没人来过,地板上落了许多灰尘,你注意到门口往房间里有几个脚印,看大小是个成年男子,你猜是江雪逐,但只有他的脚印,没有你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像扫把扫过的拖痕。
难不成是呕吐物跑出去了……
想不明白。你攥紧了手枪。
你又面临了当初面临的选择,是坐着等待,还是出去找机会?
选错过一次,你不想重蹈覆辙,你决定从窗户入手,门是结实的防盗门,不一定能破开,窗户是脆弱的玻璃材质,开不了锁可以直接开枪。
手枪的后坐力震得你小臂发麻,伤口崩裂,你把袖子拉下去,遮盖渗血的纱布,把匕首插进弹孔里,撬大玻璃的裂纹,小洞变成大洞,大洞变成窟窿,你无不艰难地把挂在窗框上的玻璃砸掉,砸出一个能容纳你出入的大窟窿,然后将木箱子搬过来,你踩着箱子翻出去。
是一楼,你稳稳落地。
小臂越来越痛,你不敢懈怠,把枪和刀攥紧了,贴着墙慢慢走,观察四周环境。
空无一人的街道,和你刚穿来时降落的那条街道差不多,区别在于地上没有躺着死人,附近也没有像放烟花一样的射击与惨叫声。
假设你的判断没出错的话,你大概率是和江雪逐一起进入了游戏场,然后你们遭遇了一场追逐战,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你袖子或者衣摆,在和它的战斗中,你的手臂受伤,然后有人,可能是江雪逐,为你包扎止血,而后他为了保护你,或者是觉得受伤的你很麻烦,是个累赘,把你关在杂物间,让你别打扰他拿第一名。
跟在江雪逐身边都能受伤,外面肯定很危险,也许出来不是个好主意。
你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后悔。
不过事已至此,还是要找到江雪逐确认一下情况,找不到他就先离开这座226号废弃城市,你记得飞车停在哪个位置,到时候用飞车上的系统和江雪逐发消息。
腕表失灵,你没办法看地图,只能凭借记忆摸索。
幸运女神不时常眷顾你,走着走着就偏离了方向,从居民区拐到了陌生的商业区,摸索着往回走的过程中,你看见了一个人。
他也看见了你,远远地冲你挥手。
你走过去,在十米左右的距离前停下脚步,观察他。
看装扮是一位玩家,手上有腕表,腰间佩戴了武器,他的身体状态不算很好,可能是遭遇过战斗,衣服上有血迹,但精神状态还不错,脸上挂着笑,似乎很高兴能遇见你似的,手臂不停地摇晃。
“你好。”你和他打招呼。
“你好。”他回你。
“我是从左边那条街走过来的,你是一直在这里的吗?”你指了指身后的道路。
“一直在这里。”他回你。
“那太好了!我在找江雪逐,那边没有江雪逐,你在附近看到江雪逐没有?”
“看到江雪逐没有。”
“对对对,就是江雪逐,我是和他一起来的,我现在在在找他,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知道他在哪里。”
你感觉这个玩家有点奇怪,他好像总是在重复你的最后一句话,手插在口袋里,里面是手枪,你默不作声地调整了一下手势。
为了验证猜想,你换了个问题。
“你是玩家吗,你是多少号?”
“是多少号。”
内心警铃大作,你吞咽唾沫,往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他看着你后退的脚步,往前走一步。
哪怕你再迟钝也该猜出来这个人有问题了,你再退一步,把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对准他的脑袋,大喊:“别过来!”
“别过来。”
他往前走第二步。
“你再过来我开枪了!”
“开枪了。”
走第三步。
被近距离的刺激逼到尖叫,你对准他的小腿猛开两枪,也不管有没有打中,转身就跑。
商铺前里未破损的玻璃窗反射出身后的影子,你余光扫过去,差点被吓到心脏骤停,这个人居然是用四脚着地,野兽一样的姿势在跑。
体力大量流失,你很快支撑不住,让它借机扑到你的身上,你被它摁倒,拼命挣扎,拿手枪去砸它的头,它却不知痛一样,去咬你负伤的胳膊,真的就是个野兽,咬住你的肉,往外撕扯,吸你伤口里渗出的血。
你痛得尖叫,手枪从手心里滑落,掉到地上,你哆哆嗦嗦地伸出抓着匕首的左手,趁它不注意,猛一下扎进它的脖子里。
温凉的血撒你一脸,它停住了对你的撕咬,捂着脖子抽搐,你找到机会,忍痛把手枪捡起来,对着它的正脸连开两枪。
死了吗,你不知道,你狼狈地爬起来,快速把脸上的血擦掉,手臂痛到麻木,你把枪换到左手心里,回头看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东西,捂着胳膊快速逃走了。
19.
你记得游戏规则里说过,二百九十多个人类里藏了五个特殊病变体。这五个特殊病变体能藏在人群里,说明它们和人有着很高的相似度。
太可怕了,是伪人吗。
没希望找到江雪逐,你现在的想法是赶紧离开这里。
回到主路,你观察房屋的门牌号,推断自己所处的位置,重新制定路线,先从第二街区中间穿过去,再穿过第一街区。
后面再碰到人,你不敢主动上去聊天,先躲起来观察。你的谨慎是正确的,这些人和那个攻击你的人有着相同的特点,身上狼狈,脸上微笑,在原地转圈徘徊,远远的看到你,冲你用力挥手,你要走,它们还来追逐你,幸好离得够远,能让你跑掉。
精神紧绷,身体负伤,尽管你非常冷静地为自己安排退路,仍然抑制不住内心深处的惶惶。
你抹了把眼泪,有点想念江雪逐,假如有他在,你一定不会这么害怕,但你又有点埋怨江雪逐。
都是他的错,他不听你的抗拒,非要带你来玩这个鬼游戏,你明明拒绝褚少羽了,他还说什么“我以为你和褚少羽沟通好了”,说什么“来都来了”,把责任推到你的头上。
自私,霸道,残忍,恶毒,神经病。
早知道那天早上就该让他死在你的小屋里,你不喊人来救他。
路过一个巷道,你看到了里面的人,愣住了。
“江雪逐?”
也可能不是江雪逐,你从没有见过如此狼狈的江雪逐,他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右胳膊缺了一节,身上全是血,脑袋耷拉在肩膀处,像是死了。
你回头,看看左右两侧有没有人经过,确认没有,蹲地上捡两颗小石子儿,走进巷口,往他身上砸,边砸边喊他名字。
第一下砸到他的脸,第二下砸到他的眼皮,他晃晃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江雪逐没力气说话,勉强抬着胳膊冲你招了招手,唤你过去,应该是想让你扶他起来。
你被他使唤惯了,他一抬手,你就跟着往前走。
理智回归高地,你在他两米前停住。
“你,你的刀呢……江雪逐……”
他看向你,脖子上挂着豁口,脸上挂着笑容,张开红红的口腔:“江雪逐。”
不是江雪逐。
你后退几步,看假江雪逐撑着一条独臂,努力爬站起来,去扒拉你的受伤的胳膊,对江雪逐的恐惧和对非人类的恐惧全都聚集在同一个人身上,你连噩梦都不敢这么做,你爆发出前所有的大声惨叫。
你突突开了两枪,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巷子外跑,跑出巷子,跑向第一街区,碰到人也不管,一直往外跑。
你满脑子都是逃离这个鬼地方。
祸不单行,还没甩掉身受重伤的一号江雪逐,你又撞见了捂着右边胳膊,同样狼狈不堪的二号江雪逐。
一号江雪逐腿脚不利,追在你的身后,二号江雪逐从前方的岔路口拐过来,站在你的身前。
看到你,半张脸上挂着血的二号江雪逐硬生生咧出一个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冲你招手。
“你别过来!”
“过来。”二号江雪逐和你同时开口。
又是一个假货。
太惊悚,太恐怖,你头皮发麻,掏出手枪指向他。
二号见你不为所动,迈步过来,身后的一号也在追赶,缩短你们之间的距离。
你进退不得,被迫在极限时间中做出决断,二号状态相对良好,一号受伤比较严重,理论上一号更有突破的可能,你握着手枪,往一号的方向后退,极近距离,对着要扑上来的一号的头猛开一枪。
打偏了,打到了它的脖子,但结果还好,它抽搐着倒下去了。
你跨过抽搐的一号,不敢懈怠,回头对着二号也开一枪,打没打中你没注意,心知大路不安全,你借助建筑的掩护,翻到居民区的院子里,从一个院子翻到另一个院子,猫着腰藏来藏去,甩开二号的追杀,给自己找安全的藏身处。
兜兜转转又跑到一个杂物间,你把门堵上,蹲坐下来。
肾上腺素随着你感到安全而极速消退,你全身上下无一不痛,受伤的小臂最后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像死了一样垂下来。
你稍微休息了会儿,恢复一点状态,颤颤巍巍地掀开袖子,查看伤口,惨不忍睹,你不忍直视,又把袖子拉了下去。
门外没人了,你知道你的状况只会越来越差,不能在这里苦等。
四下张望,确认安全,你悄悄从门里钻出来,左手拿枪,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一只手猛然从背后伸出来,抓住了你的衣领。
“跑什么。”
“啊——!”
惨叫声戛然而止,江雪逐捂住了你的嘴巴,想让你冷静一下,你受惊过度,拔枪就射,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你的手腕往旁边扭,还是慢了一步,脱膛而出的子弹从他耳边擦过去,打掉他半只耳朵,血流如注。
你被他反手摁倒,他顾不得去捂耳朵,先安抚你亢奋激动的情绪,以免你再对他开枪。
“看好了,我不是病变体。”
“嘶,下手真狠。”
……
江雪逐一共中了两发子弹,耳朵上一个,肩膀上一个,全是你打的。
但最严重的伤不是枪伤,他和你见到的那个一号江雪逐一样,没有小臂,断裂处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被一刀切掉了。
你不敢直视他的眼神。
“我让你在里面好好待着,你为什么出来,你要找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