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你以为江雪逐会在完全失去理智前杀了你，比如掐断你的脖子，切开你的喉咙，操控你额头上的芯片发生爆炸，或者用力拥抱，直到勒断你的脊骨。

但是没有，他什么都没做，肋侧新生出的螯足撕破衣服，和他的人类手臂一起，他抱着你，只是抱着你，像焊死的金属铁圈，把你牢牢禁锢在身前，你骂他也好，咬他也罢，他不愿意放开，或许他还想和你说点什么，但是你咬烂了他的舌头，他的嘴巴血肉模糊，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他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直到血液不再流动，身躯冰冷。

江雪逐没有杀你，你还活着，而他死了，所谓的重新来过更像是他为了最后一次恐吓你故意放出的狠话，很可笑，但你确实被他恐吓到，以至于无法接受他沉默的死亡，你怀疑他正在蜕变成完全污染的病变体，准备用你没办法想象的，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你从愤恨变成绝望，再从绝望变成恍惚，你咒骂他的恶毒，很久之后，你意识到他死了——真的死了，你才停止。

大声哭喊，小声啜泣，你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哭，你一直在哭，哭到穿着霓虹梦公司制服的救援人员来临。

他们清理游戏场地内的病变体，统计死伤名单，切割掉江雪逐僵硬的胳膊，把你拯救出来。

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江雪逐，隔着一扇车窗，车里的你双手发抖，慢吞吞地为自己系安全带，车外面，公司人员正在拆解江雪逐病变的尸体，将他分成无数个小块，浸泡进透明的玻璃罐。

离开游戏场地，你被带到了江家的私人医院，检查身体健康，以及调养生息。

在这期间，你唯一能联系到的人是江雪逐的姐姐江逢夏，你和她见了两次面，聊了许多内容，与恶劣的江雪逐不同，这位站在舞台中心的公众人物外表平易近人，交谈时目标非常明确。

第一次见面，江逢夏来慰问你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她询问你需不需要帮助，她刚得知江雪逐和你之间的事情，那个混账东西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她很抱歉，想要代表对方补偿你。

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全程保持沉默，江逢夏表现得温柔体贴，她理解你的沉默，连措辞都尽量照顾你的情绪，她笑着说血缘关系的奇妙就在于此，即使她和江雪逐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外貌截然不同，连性格都有着巨大的差异，却在某些时刻必须为对方的做所作为负责，希望她没有让你感到压力，如果你有需要，随时可以联系她。

第二次，是你忍受不了无休止的软禁，主动申请与江逢夏见面。

她向你讲述了事情的原委，你在游戏场地内遭受的意外源于生物医药对霓虹梦的商业竞争，生物医药利用基因污染杀死所有玩家，并推到江雪逐身上，希望借此抹黑霓虹梦，计划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活人，但你幸运地活了下来，这是生物医药不愿意看到的，近段时间以来，他们不断地派人暗杀你，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江逢夏不得不把你安放到江家的私人医院，限制你的自由。

把你卷进斗争漩涡并非她的本意，实在是没有办法，生物医药穷途末路，早已变成见到人就胡乱咬两口的疯狗了。

上层人的权力斗争让你头晕眼花，你没有心力去判断谁是正确的，谁是错误的，你只是其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你对江逢夏说，需要你做什么，你会全力配合，但希望她能满足你的需求。

……

……

城市的资源有限，想要站到金字塔的顶端，享受最好的服务，拿取最多的利益，就必须不停歇地争抢。

四十年前，能源公司创造出新的城市概念，用前所未有的技术将岛屿升上高空，分配走城市大部分资源，一家独大。

二十年前，不被看好的生物医药凭靠基因手术后来居上，无情吞并能源公司，攀上权力顶峰，成为唯一寡头。

现如今，霓虹梦公司带着芯片和虚拟世界技术异军突起，从生物医药与能源公司手里抢走绝大部分的城市控制权。

与以往不同的是，霓虹梦的芯片技术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他们将意识折叠成数据，储存在云端世界，一旦检测到原身体的生理机能出现故障，就会启动复活程序，把意识下载到生物芯片里，再把芯片安装到健康的新身体中。

霓虹梦希望以此技术彻底摆脱基因污染带来的死亡威胁，并延伸出虚拟世界的构想，“复活程序”完成之前，下载在云端世界的意识可以生活在虚拟世界中，自由地修改创建自己的虚拟世界家园，就像居民们喜欢玩的全息游戏，霓虹梦公司会提供庞大的算力支持，只需要提交一小部分的租赁费用。

能源公司建立新秩序的方式并不光彩，生物医药吞并能源公司的手段也称不上干净，但至少所有人都还坐在同一张牌桌上，一场牌局下来或多或少有输有赢，正义的外壳藏不了背后的野心勃勃，霓虹梦想要创造一个由公司全权把控的新世界，她们想要推翻牌局，不再给后来者一点机会，实在贪心，更实在狂妄，理所当然遭到了旧寡头生物医药与能源公司的强烈反对。

从推出复活程序，到提出虚拟世界理念，有关霓虹梦的负面舆论从未止息，诸如毁坏与篡改云端数据的斗争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直到霓虹梦首席执行官江应春的姐妹江逢夏，在权力中心站稳脚跟，拉拢走一半以上的成员，复活程序和虚拟世界得以大跨度推进，反对的声音才逐渐微弱下来，只等江逢夏接替审判长职位，就到了最后的收尾清算时间。

越是临近胜利，反抗越是激烈，作为江逢夏的弟弟，江家的家族成员，因为性格而满身漏洞的江雪逐，自然逃不过被有心人设计的命运。

第一波是引导舆论。

一位双腿残疾的中年无业男人无声无息穿过霓虹梦大厦的安保，慷慨激昂，悲痛欲绝地在天台直播讲述自己被副审判长江逢夏，霓虹梦首席执行官江应春的弟弟江雪逐欺凌伤害的往事，为了证明自己只是想要得到公正，而非利用舆论勒索钱财，直播结尾，中年男子跳楼自杀。

以中年男子直播跳楼事件为引，居民对上层人一直以来的仇恨情绪被点燃，网络掀动起正义的口诛笔伐，无数受害者爆料出霓虹梦太子江雪逐犯下的种种恶行。

江太子行事狂妄，骄奢淫逸，视规则于无物。

虽然上层人为所欲为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比如公共场合要求服务人员全程跪式服务，稍有不顺心就对普通下层人拳打脚踢，执法厅对此类事件的态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漫长的时间早就在居民的脑中打上了上下层人有别的思想钢印，即使心有怨言，也很难真正地反抗，但江雪逐犯下的罄竹难书，以及有预谋的全面围攻，造成的舆论压力之大，仍然影响到了江逢夏板上钉钉的审判长职位，有人在混乱中大胆发言，质疑权力的分配制度，执法厅需要维护城市的公平正义，职位却一直在上层人之间流动，让上层人来审判上层人根本就不合理。

第二波是借题发挥，把对江雪逐个人行事作风的抨击引变成对霓虹梦的抨击。

阴谋论霓虹梦的复活程序是一场瞒天大谎，虚拟世界的概念是彻头彻尾的阴谋，舆论逼迫霓虹梦公开近十年以来的意识数据，否则坚决抵制到底。

期间不断有人扔出来或真或假的烟雾弹，比如有人购买了复活程序，签订合同时白纸黑字写着后续不需要任何缴费，复活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出强制购买的服务，生物芯片、新身体、定期的维护费，非天文数字拿不下来。

比如霓虹梦鼓吹的虚拟世界与生物芯片，实际性价比远不如基因手术，云端意识下载后损失率极高，轻则失忆性情大变，重则变成低智儿和精神病，以及一个老生常谈的哲学问题，人是记忆的集合，还是□□本身，复活后的你还是你吗？

再比如霓虹梦为了一家独大，数年来一直在干扰生物医药的研究，多次派出商业间谍污染基因库，所作所为，堪称人类罪人。

霓虹梦采用最简单暴力的手段进行压制，限流，删帖，封号，利用娱乐新闻混淆视听，稍作间歇就推出江雪逐无辜被冤枉的证据，再运作江逢夏废弃区救人而被连捅七刀的新闻，指出对方为了商业竞争的不择手段，居心叵测。

僵持不下中，生物医药投放出一颗重磅炸弹，公开了废弃城市226号实时影像记录。

江雪逐不顾同行伙伴的求饶，将他们残忍杀害，直接证明了被霓虹梦公司包庇的江雪逐如何无法无天，视频巧妙地将类人病变体与江雪逐杀人剪裁到一起，引导观看者展开联想——所谓的生物芯片与复活，根本就是病变体的某种传染形式，霓虹梦的虚拟世界计划其实是智慧病变体对人类社会的侵染。

到了关键的最后一步，你被推到台前。

幸存者的身份让你有足够的立场反驳生物医药的种种说辞，比如江雪逐杀死的是污染病变体而不是正常人，江雪逐是为了保护你才被污染，你和江雪逐去往废弃城市226号玩游戏时，还以为只是普通的真人版猫抓老鼠游戏，遭遇了危及生命的意外，好不容易幸存下来，还要被泼脏水，简直闻所未闻。

你追加反问生物医药的研究院，与人类高度相似的特殊病变体究竟从何而来？研究院对基因污染的研究陷入停滞状态，是否因为研究院的研究方向早就出现了问题？

生物医药孤注一掷，质疑你是受污染的病变体，并给出关键证据，揭示你被病变体污染的全过程。

走向和江逢夏预料中的一致，霓虹梦不可能为了证明自身而公开数据，但你是独立的个人，你可以让渡出一部分隐私。

令生物医药失望，你的基因序列是正常的，甚至正常过了头，你的污染值无限接近于0，按照污染值越低，身份越高贵的隐性种姓制度，身份高贵的上层人你为了证明自己的无辜，愿意牺牲至此，谁来都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