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的故事,是在和你分别的很久很久之后。
那时你刚满十七岁,脸上的青涩和婴儿肥还未褪去,身高却像树苗一样迅速抽长,于是大大的身体里装着小小的灵魂,好像成为了顶天立地的一家之主,做事情却还不太稳当。
一场大雨驱赶春天,你扎起长长的麻花辫,背着篓子去山上放羊,稀里糊涂,你救起了一头龙。
你不知道他是龙。
生活在偏远的人迹罕至的乡野,除了地里跑的野兔,山上生的杂草,你什么都没见过,又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长得异常好看,皮肤比雪还要洁白,闭上眼睛的睫毛又黑又长,只是胸口上破了个大洞,滚烫的血液汩汩流淌。
他快要死了。你不想让他死掉。你费劲千辛万苦把照顾自己长大,知晓生命珍贵,也以为所有人都是好人,不忍心见这好端端的人死在你的面前,你把他带回小院,拖进养羊的小屋,用蓬松的干草铺成床铺,拿最珍贵的羊毛毯当做被褥,你小心翼翼,碾碎很难才找到的草药,敷在伤口上,包在麻布下,再用勺子舀着煮热的羊奶,一口一口,把他从死神的界域召唤回现世。
不该救他的,这个畜生。
睁开困顿的双眼,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断裂的骨骼还未修复如初,在你端着药碗的温暖期盼的注视里,在你用不熟练的通用语询问他感觉怎么样的关怀中,他野蛮未曾教化的大脑没有产生人性的感恩,看到你的那一瞬间。
他在饥饿。
伤者需要被好好照顾,你毫无防备,却是在想。
你把储备起来的,舍不得吃的食物煮成熟饭,一碗又一碗端到他的面前,他也来者不拒,不挑剔食物是否符合口味,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然而饥饿短暂压制了,又很快死灰复燃,他填不满的胃像院子外枯竭的深井,丰沛的雨季,能冲垮围栏和草屋的瓢泼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天晴了,你趴在井边往下望,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几天时间,你存储起来的所有食物,舍不得吃的鸡蛋和土豆青菜,还有风干的野兔肉,以及倒霉在院子里散步的两只母鸡,全都被他拧断脖子放干血,扔进沸水里煮成一锅杂汤,吃得一干二净。
不能叫他继续吃下去了。你在空荡荡的仓库前失声尖叫。再叫他毫无节制地吃下去,你一定会被饿死的!难能硬气起来,你老实巴交地和他讲道理,院子里养的羊和鸡鸭不能吃,吃了会没有奶和蛋,山上跑的野兔可以随便吃,但是要看运气,假如运气不够好,捕捉兔子的陷阱没被触发,那就吃不到。
没人清楚他在想什么,沉默地看着你,他漆黑的眼睛很长时间不眨一下,在你疑心他会大发雷霆而惴惴不安时。他点头,答应了。
但他还是饥饿,古怪的饥饿像诅咒一样缠绕着他,吞进去的食物越多,他越是能感受到胃中酸液激荡带来的空虚,烈焰中被灼烧焚化的痛苦不及饥饿的百分之一,那样漫长而无休止的,仿佛身体永远缺少一部分的虚无快要把他逼疯,他想要找到缓解的办法。
龙的躯体是受造物主偏爱的奇迹,在干草制成的简陋床铺上休息不到七天,他身上的伤就已基本痊愈,能奔跑,能在你的指使下做些简单的家务,扫地、洗衣、擦洗桌椅,去山上捕捉肥硕的猎物,送上煮着沸水的灶台,作为今天的晚餐。你不清楚,对他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还以为是他长得又高又大,理所应当会比又小又瘦的你更快一些,死去动物的血腥气息在你鼻尖环绕,你竟然变得头昏脑涨,说不出盘旋在脑子里正确的话,只能一边责怪他下手粗鲁,弄得猎物死相凄惨,一手鲜血洗不干净,一边任劳任怨地将大大小小的野鸟、野兔、野鹿、野猪,开膛破肚,烹饪煮熟,变成丰盛美味的口粮。
“你叫什么名字啊?”某天,你忽然对他产生了好奇心。
他沉默寡言,却格外有脾气,不耐烦你絮絮叨叨的指使,每每你第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主动起身,接手你要他做的工作,用行动堵住你的指责,唯独在教你读他名字这件事上格外有耐心,他名字的发音很奇怪,是有别于通用语的特殊音节,像某种古老祭祀里的箴言谶语,第二音节和第三第四个音节连在一起,第组音节和第六个音节又像山路一样绵延曲折,你笨拙的舌头不能很好表达,读一遍不会,读第二第三第四第五遍也不行,哪怕你直到最后也不能喊出他的名字,遥遥看到他打猎回来,在山脚的小屋前蹦跳着挥舞双手,大声呼喊,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含含糊糊,口吐不清,他也毫不在意,甘之如饴。
这片土地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寓言,传说名字是最短的咒语,交换过姓名,编织命运的丝线就会把未来的人生紧紧缠绕到一起。
然而你还没有想到未来,先一步回到了过去。十七年的人生乏善可陈,但你总能把简单的故事讲得精彩有趣,坐在星空下的草地上,指着远处隐入浓雾的山峦,你说十二岁那年翻山越岭寻找丢失的羊羔,走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大雾弥漫,马上要到危险的雨季,最后,你捡走了几根不知名的野兽骨头,把它当做羊羔的尸骨,埋在后院,做一个小小的纪念的坟墓。再指向远处院落外的木头栅栏,你很是洋洋得意,说十四岁那年家里进了狼,你一边怕得瑟瑟发抖,一边鼓起勇气抓起铁耙冲出去,你描述自己如何英勇无畏地赶跑饿狼,如何亡羊补牢,再如何设置陷阱,从那以后家里再也没有进过野兽,你保护好了自己。
他的肩膀挨着你的肩膀,他的眼睛看着你的眼睛。
“你呢?”你推推他的手腕,你也想了解他的过去。
他说:“饿。”
你说得越多,他越是饥饿。
不明所以,你又忙着去给他煮上晚餐后的夜宵,用巨大的汤勺搅动汤锅,你唉声叹气,“你吃得好多呀,你的家人就是因为你吃太多才不愿意来寻找你的吗?”
讲述者说不清楚是你先爱上他,还是他先爱上你,也许他还未爱上你,也许你也还未爱上他,你只是太善良,又太孤独,找不到小羊羔就给它做坟墓,给一个人煮了几顿饭,就自觉承担起照顾他的责任。
你先没有了母亲,再没有了父亲,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你孤苦伶仃,独自一人居住在空旷的山野,陪伴你的只有云朵,草地,小小的院子,只有偶尔来看望的邻居,和羊,和家禽。
你不太会表达自己,想从人身上得到的,就加倍给予,意外获取的,哪怕本来并不需要,得到后又会小心翼翼地珍惜起来,于是你最终一无所获,却又满载而归,守着仓库里溢出来的礼物,像他总是吃不饱的肚子,饥饿感在血液里尖叫,再也塞不进去更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