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和幸福总是如影随形。
担忧他的家人叫他忍饥挨饿,更担忧他的家人夺走他的生命,在他简短的引人遐想的过去的故事里,他的亲人朋友们拥有着可怖的凶手形象,时而折断他的双臂,时而掏空他的内脏,还有人时刻想砍下他的头颅,幸好被他发现,避免了灾难的发生。
真可怜,你想,他没有流露出脆弱的无助,你先潸潸落下眼泪,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丢掉搅动汤锅的勺子,你空空的双手环抱住他的腰肢,把脸埋进后背,你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婚礼没有宴请宾客,只邀请了天空和大地,那是个难得的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明媚,你布置了丰盛的一桌餐食,穿上干净的白色新衣,走过孤独又浪漫的程序,你们躺到干燥的草地上,享受自然赐予你们身体的权利,没有猎物的血腥味,只有彼此湿润的呼吸和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暖烘烘的阳光像柔软的被褥,他的饥饿第一次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平复,折磨他的痛苦短暂消失了,他展现出难能一见的温柔,抚摸你脑后的头发,亲吻你潮湿的脸颊,亲密地喊着你的名字,等你给他同样的回应。
他不爱你,你要爱他,他爱你,你更要爱他,给他煮更多的食物,和他讲更多的话,牵着他的手,和他依偎在一起,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从秋天到冬天,再回到春天。
春雨浇灌的土地上,幼苗茁壮生长,开花结果,果熟呱呱落地,你不似十七岁时天真烂漫,他依旧高大年轻。
你真的不曾怀疑过他吗?
永远填不满的胃口,暴戾难抑的情绪,被撕碎的巨型猎物,黑夜里看着你睡颜的幽暗眼睛,从你肚子里爬出来的带着丑陋黑色鳞片的怪物杂种,和他毫无波澜地承认自己是这杂种的父亲。还是你明明知道,依旧把一切都埋藏在心里。
你到底是满足现状,还是恐惧失去?
不再有少年时独自一人驱赶野狼的勇气,因此宁肯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也要避免未知的灾难的降临。还是事后的亲吻成为了迷惑你的毒药,在他沉默的陪伴中感受到一直在寻求的幸福,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所以哪怕需要欺骗自己。
又或者其实是你不想醒来。
任由他进入你的人生,纵容他改变你的人生,不论他带来什么,不论他带走什么,不论他是谁,不论是不是他,只要不叫你再回到独自一人的过去,你就一滴不剩地全部接纳。
在这不算短暂的,占据了你人生三又分之一的十年时光里,你问过你自己吗?这是你想要的吗?这是你需要的吗?这是你出于真实本心做出的选择吗?
我要怎么才能让你听见我的求问呢?我该怎么才能知道你的答案呢?
你是心甘情愿叫他吃的吗?
你在临死前后悔了吗?
你有哪怕一瞬间想过我吗?
我该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
妈妈?
妈妈!
有别于人类的畜生,他张开的翅膀遮盖住天日,他的獠牙比钢铁还坚硬,轻而易举就将你囫囵吞吃入腹,振翅高飞,留给我满地废墟,以及遍布后背和大腿的鱼一样的丑陋鳞片,和对他熊熊燃烧的无穷无尽的愤怒。
我追杀到龙的巢穴,有关他的名字却早已湮没在时间厚重的尘土之中,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没有人见过他,我不停寻找,我用了我人生最好的二十年,终于找到他的线索,但那位知情者老人沉思许久,告诉我他的最终去向。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你被他吃掉之后,在我找到他之前。
他死了。
猎龙人没有杀死他,同伴争权夺利的倾轧没有杀死他,他自己杀死了自己。
那天过后,他独自一人往天空飞去,翅膀扇动的飓风掀翻沿途农舍的木屋和栅栏,受毁灭的农夫和他的妻子孩子们齐声哭泣,连绵不尽的哭声连成一条蜿蜒向死亡的道路,他一直飞,直到精疲力竭,尸身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