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穿过中央大街，马车驶入金歌家府邸所在的穹顶区，这是整座皇都最为寸土寸金的区域，住着世代承爵、最自诩血统高贵的老贵族，建筑的年龄大多比奥拉西斯帝国的历史还长，此刻隐沉在夜色和道路两侧的月桂树之下，化作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叫你无端感受到呼吸不畅的压抑。

你既是郁闷，无法想象自己未来会在此地久居，又是愤恨，因为维里迪安庄园里的糟糕经历。

你高估了伊弗莱恩·金歌，什么体面，什么绅士，他全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他有没有得到他想要得到的。竟然命人强行把你带走，在场有至少十几双眼睛看着，你不敢假设你有一句话没有说对，明天会传出去多少风言风语。

这个蠢货、疯子、自私自利的杂种！让你白等十几天不见有丝毫惭愧，轮到他一刻也等不及，该死的。

你狠狠踹了一脚车厢。

稍微没有控制住力气，疾驰的马车往一侧移斜，连带着车厢内的纱帽流苏和珠宝摆件跟着簌簌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响。

“远星小姐，您没事吧？”不明所以的护卫连忙敲窗询问。

“没事，我的折扇不小心掉到地上了。”你敷衍解释说。

马车在金歌府邸的主楼前停下，老管家为你拉开车门，你平复心情，整理衣裙和头发，确保自己始终光鲜亮丽，才挺直后背，被女仆搀扶着走下马车。

与其他贵族家府邸没有不同，走廊两侧墙壁悬挂着陈词滥调的摆件，皇帝的赏赐、狩猎的战利品、家族成员的肖像画，从被皇帝授勋的初代金歌子爵，到这一代的伊弗莱恩·金歌结束，依次铺展，将象征金歌家族的古老历史向每一位来访者展示，彰显深厚底蕴。

从门廊步入门厅，老管家没有停留，引你走上宽阔的弧形楼梯，白玫瑰庭院内灯火尽熄，伊弗莱恩正在二楼书房等你。

开门，老管家把房间让给需要交流的未婚夫妻，带着随行女仆退出去。

门关上。

书房很大，三面书架顶到天花板，沉甸甸地围拢住屋子中央的黑檀木书桌，伊弗莱恩·金歌坐在黑檀木书桌后翻阅文件，未对你的到来有任何表示，平淡地说了声：

“坐。”

积攒多日的愤怒化作锋利尖刺在你身上翻滚，你差点按耐不住上去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傲慢的脑袋掰起来，让他好好看看，站在他面前的女人姓甚名谁的冲动。

不过，你很清楚，对于冒犯的忍耐必须设定限度，是为了维护尊严，寻求报复时机的忍耐则需要蛰伏，冲动会毁了一切。

勾起唇角，摆出甜美的社交性微笑，你友善提问：“对未婚妻连个请字都不会说吗，子爵大人？”

没有因为你的阴阳怪气动怒，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当然，也没有抬头看你一眼。伊弗莱恩摊开手，用羽毛笔指向正前方的座椅。

“请坐。”

他说。

“谢谢子爵大人，我会的。”

你提起裙摆，走到他的对面坐下，并微笑补充，“毕竟一直站着很累。”

对他目中无人的行为不予任何评价，你仅用了半秒钟就自洽地伸长左右手臂，学着他看文件的姿势，翻看起套着蕾丝手套的漂亮手背。

默默无言，不动声色，文件翻到下一页，纸张沙沙作响。就像一座被主人设定了固定任务的木偶机关，伊弗莱恩的眼里只有看不完的文件和做不完的生意。他没看你。

“远星小姐，我今天请你来，是想明确一些事项，以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和麻烦。”

“嗯哼。”

“你应该知道这份婚约的性质，以及你应尽的义务？”

你不说话，把手背翻成手心。这条蕾丝的花纹真漂亮，仅作为手套太可惜了，也许你应该叫裁缝给你缝几条同样式的发带，顺便缀上珍珠？

他微顿，“我需要北境的矿产生意，我的府邸需要一位女主人，远星家恰好能满足这两个条件，所以我和你的父亲基于家族利益订立了合作协议，婚约是合作的一部分，这一点，希望远星小姐明白。”

你不明白。

你只知道不论因为什么原因签订婚约，婚约已经正式存在，而且，

“我以为没有明文规定矿石和女主人必须来自同一个故乡，富可敌国的子爵大人何必为了一条不值钱的矿脉，为难自己迎娶不喜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