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陆雪鸢服下药,过了片刻,抱朴子又用银针分刺她天府、少商等穴。虽在陋室,但他举止从容镇静,把脉施针沉稳有度,全然是医中圣手的风范。
陆纳忍不住问起抱朴子姓名。抱朴子推说是乡野之人名号不足挂齿。木尹却是气不过,抢着说了。
陆纳夫妇于葛仙翁之名亦有所耳闻,不意却是在这县狱之中相见。此时刑室之内安静下来,众人皆等着陆雪鸢苏醒,陆尚书夫妇的一颗心尽悬在女儿身上。
明铮冲归梦微微摇了摇头,归梦犹豫了下,也便放开了陆夫人。
郎姓少年看了看她手上金钗,低声关心道:“手可举酸了吧?够义气,这份情我必不忘。”
归梦有些好笑:“我可不是为了你。”又说:“不过你来得倒快,丹药怎也在你那?”
郎姓少年笑道:“我取到东西后就去寻你那俩家仆,在半道上遇上他们,就带上丹药先赶来了。总算我那匹紫骍脚程不慢,没误了事。他们此刻应当快到县狱了。”
说话间,陆雪鸢已然醒了。她身子极其虚弱,星眸微张着,瞧见众人,口中却无力气说话。
陆纳与夫人又惊又喜,忙弯腰嘘问,又一叠声唤人抬软兜进来。
归梦却伸手一拦:“陆姑娘这条命是我们救回来的,即便你们为人父母的要接走,也要留下个说法!”
陆夫人戟指叱道:“臭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敢一而再地挟持官眷,合该抓起来治罪!”她说着,忽察觉归梦有些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明铮挺身打圆场:“这两位乃是在下的好友,他们携了陆姑娘来此只是为了救治,并无恶意。实在是陆姑娘身子羸弱,回去之后务必细心调养,不可轻率用药。”
陆纳瞥了归梦二人一眼,冷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人父母者又岂会对自己的子女有恶意?明郎君,我本以为你一表人才风仪不俗,不成想你竟与这等人在一处厮闹……”
归梦向来听不得有人说明铮半句不好,何况陆纳是将她与明铮一起贬低了,当下气冲脑门:“可你们本不是她亲生父母。可见得因着这个缘故,所以罔顾她的性命。又是什么好人了?”她满腔气愤直待宣泄,明铮拽着她手示意她住口,也给她甩开了。
陆纳饶是自恃身分,顾着涵养,也忍不住动了怒:“岂有此理,谁许你在此胡言!”此言一出,刑室里数名府役洞察上意,伸手都去摸腰间佩刀。
郎姓少年见状站到归梦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此时原本躺着的陆雪鸢喉头忽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她几欲挣扎起身却不得,面上满是恳求之色望着父母。
归梦看到陆雪鸢憔悴支离之态,越性打定了主意要为她出头。她冲动之下不吐不快:“是不是胡言,你只问你这位夫人便是了!你问问她,她是如何糊涂地给女儿服食符水伤身,又是如何迷信法术,将女儿送入虎口。你知不知道,那姓卢的道人打着做法治病的旗号,实则行的是玷辱女子清白之事……”
她语速极快,郎姓少年与明铮待要阻止已来不及了。
陆纳夫妇闻言皆怔住。陆夫人面色煞白,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胡说……”说了两句便两眼翻白,晕了过去。陆纳将其扶住,面目铁青,说不出一句话来。
刑室内其余人等面上俱都浮现出讶异与隐秘之色。抱朴子与木尹得悉前情,也是暗自惋叹。
归梦见状慌忙解释:“不过我们及时将陆姑娘从那道人手下救出来了,并未发生什么,你说是不是?”她手肘捅了捅郎姓少年。
郎姓少年赶紧道:“不错,不错!那恶徒并未得逞!”两人对望一眼,只觉越描越黑。
归梦后悔不已,有些愧疚地回头去看陆雪鸢。只见她缓缓闭上双目,两行晶莹泪水顺着脸庞流了下来。
陆纳不发一语,只将陆雪鸢身上斗篷裹紧了些。他亲自将女儿与妻子放上软兜,命亲随抬了出去。
门外大批官兵与府役散了开来,明铮追到陆家的牛车前,低声与陆纳说了几句。
陆纳与建康令一行离开了。偌大的县狱又恢复如常。
那狱掾走了进来,拍拍郎姓少年的肩膀:“兄弟,好在是有惊无险,再有下次老兄我可兜不住了。”唤人将抱朴子师徒送回原先的牢房。
丹娥慌张地冲进来,上下打量归梦:“梦娘无事便好。方才门前一堆人堵着,进也进不来,可急死我了。”她见归梦垂头丧气的模样,又问道:“怎么了,那药无用吗?”
归梦摇摇头,十分气馁:“休提了!都是我的错。”
郎姓少年安慰她:“你没错,你只是心直口快,太想伸张正义,太想替陆姑娘抱不平了。若不是你,那陆姑娘今日横竖是个死。”
归梦神色恹恹地转出门去,见明铮伫立原处仍望着陆家人马离去的方向。她心里惴惴,不敢上前言语。明铮回过头来,面色却是如常:“不早了,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