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浓云掩月,明铮单骑随在马车之侧。二人一路无话,唯听蹄声笃笃。
马车穿过朱雀桥,上夜的梆子声似远似近。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些冷雨,归梦下了车,丹娥早取了油伞为她撑着。天边风雨如晦,明铮淡淡同她道了别,便策马而去。
归梦呆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晓得,他必是生她的气了。在门前伫立了好一会儿,直到丹娥连唤了几声才回过神。进了二门,忽一阵穿堂冷风裹挟着湿意袭来,归梦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只觉浑身凉浸浸的。
这一日奔波劳碌,竭尽心力,饮食不继,本是做了件救人的好事,谁成想却落得这样一个收场,当真令人失意气闷。又兼归来时吹了些冷风,淋了几滴冷雨,寒气侵体,心里难过不得疏解发散,夜里归梦便昏沉沉地发起烧来。
陪夜的翠芸睡得警醒,听到她口中不住说着些胡话,便起身查看。伸手去摸她身子,只觉入手滚烫,自是唬了一跳,忙叫醒了丹娥与李嬷嬷。
李嬷嬷少不得一面着人去回报谢氏,一面张罗着给归梦退热。手帕子换了一回又一回,总不见热度退去。且昏迷中满嘴尽是唤着明铮的名字。
丹娥隐约知道归梦的病结所在,只不敢说,奈何谢氏听了归梦口中断续言语,便也猜到一些,直骂“真个杀才,我这痴女儿莫非上辈子该了他的!”天方亮,便急急请了郭朴过府。
郭朴诊得病源是忧忿滞中,冷暖失调,外感内伤之症。开了副药方,着人抓来煎好喂下,过不多时果然发了汗出来。晌午时分,归梦悠悠醒转,唤人要水喝。
李嬷嬷忙忙倒了水来喂,又骂丹娥翠芸偷懒:“一屋子炭味和药气,也不知开窗散散……还不快去唤主母来瞧姑娘!”
谢氏携了丫鬟过来,见到归梦退了热,念了句“阿弥陀佛”,也自放下心来,又密密叮嘱了李嬷嬷等人好生服侍着。本待细细问归梦前因,又怜她尚在病中,便强忍着不提。
归梦听丹娥说是郭朴来了,问母亲:“郭师父呢?”
谢氏道:“当初你父亲聘他作西席,我便不大赞同。他这人少时便恃才傲物,放诞不拘,我唯恐他教你些杂学移了性情。这也都罢了。哪知教了你几年,果真便辞了差事,萍踪浪迹去了。总算他与你还有些香火之情,今日我本让他先去了,他坚持要等你醒来见你一面再去。”
归梦才知母亲竟少时便识得师父了,从前却没听她说过,正想多问几句,谢氏却自觉失言,起身唤人请了郭朴来。
不多时,郭朴到了帘外。谢氏晓得他们师徒俩私下必有话说,也不在旁,只留了丹娥在内,自领了其他下人出去。
丹娥将锦帐放下,立在一旁。归梦伸出手来,郭朴又把了一回脉。“风寒倒是没有大碍了。”
归梦听出师父似有未尽之言,便遣了丹娥出去倒茶。
“莫非我还有旁的什么病?”她问道。
郭朴冷笑一声:“你啊,最大的心病便是那小子!我问你,你在外时可是受过什么伤?”
归梦只好老实将当日摔下马车,断了胸骨重伤吐血之事说了,另央求师父千万不可将这事告知父母。
郭朴听完叹道:“若是如王家女郎,春日时犯犯桃花癫那也尽是小病。可你这缕情丝痴念尽牵在他身上,好时还则罢了,若不好时,轻则害病,重则丧命!”
归梦吓得呆了呆,可怜兮兮道:“那时虽凶险,后来尽也都好了,何至于丧命呢?师父你莫要吓唬我。”
郭朴摇头苦笑:“你是仗着年轻素日不知保养!受了那般重伤你才休养了多久,便又车马奔波。自然是落了病根了!从今后,绝不可太受累颠簸,此其一。二来,绝不可劳心伤情,大悲大痛。若能做到这两条,方可保无虞。”
归梦听后久久无言,半晌才道:“我原也没什么要受累的事,无非是路见不平管些闲事。至于劳心伤情,我又何曾愿意呢?伤心不伤心,何曾由得了自己!我只还是那句话,人生在世,若不能纵情恣意、不能爱我所爱,长命百岁又有什么趣儿?不过死生由命罢了!”
丹娥从外头端了茶来,走到暖阁,听到这番话一时怔住,心下为归梦叹息不已:姑娘这样好的女郎,原该一生一世顺心遂意的,如何上天要她受这般的情爱搓磨呢?
帐内归梦声有哽咽,继而传出啜泣之声。郭朴招架不住小女儿之态,安慰道:“好了好了,先时是谁说不信命的?你若是依从命运,当时嫁了祖遐便是,何苦惹来今日诸般烦恼。明铮这小子并非无情无义,最多是冷情冷心。这样吧,为师去替你教训他一顿,也好叫他对你好些。”
归梦哭道:“他才不是冷情冷心。我看他是多情多心!一颗心分给了天下人,到我这还剩得多少呢!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做错事,可就受不了他冷淡我,因着旁人的事冷淡我!我对他这样好,难道在他心里,份量还不如旁人吗?”
郭朴慨叹:“还记得为师同你说过的话吗?你这块顽金,刚硬耿直,遇上他这丁零之火,命中注定是要受他淬炼的。依我说,你这番心事,唯有一法可解——什么时候他娶了你,才是了局。”
这话一字不漏地传入丹娥耳中。丹娥虽同紫芽一般自小陪归梦长大,却与紫芽略有不同。紫芽年龄稍长,性子温柔敦厚,归梦待她如姊如母,紫芽也惯来对归梦顺从包容,便为她受了责罚也从不埋怨,任谢氏如何责问也不肯泄漏归梦的秘密。丹娥则年岁稍小一些,性子机灵急躁,心直口快,更懂审时度势。她思忖道:姑娘虽是任性一些,但待我们下人一贯随和。姑娘若有个好歹,我们又能有什么好?她如此想着,便悄悄寻了个空儿去回了谢氏。
谢氏得知,忧心得浑身乱颤:“这还了得!”她一生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始终引以为憾,偏偏这女儿也是不省心的。她又是气又是急,不觉泪如雨下。哭了一会儿,终是慈母之心占了上风,心道:罢了,若有什么,我岂不白操了半世的心了。
谢氏原本对明铮寒门出身总还有些顾忌,如今得悉女儿若离了此人竟不能过活,也便灰了心认了命,只待归梦及笄便为她筹谋。对归梦的管束也愈发松散,一应出行起坐尽都顺着她的意愿,唯恐她不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