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将要脱手之际,被某种无形东西打飞,小孩们惊叫一声,看着明晃晃的灯火悬在空中,没有落地。
玛德兰娜抬手,将那盏空中的油灯也召到自己身旁,然后侧头说:“里昂,能请你……?”
也不知道她的脸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气恼还是阴郁,她只看见里昂对着自己稍稍一愣,笑了笑接过灯,“当然了,乐意为你效劳。”
玛德兰娜缓缓将视线移回正前方,望回下方楞在原地的几个小孩,他们看着她,散发出戒备与怯意,仿佛见到从天而降的秃鹫,前来窃取他们刚要撕咬开的猎物。面对这些目光,玛德兰娜感到疲惫厌倦,口燥唇干,但她还是开口说:“请你们几个把他放开。”
她走过最后几级楼梯,抬手,将灯光打到小孩脸上,他们这才松开阿金,像是终于意识到这事到底不光彩,不想被如此清晰地认出来,于是后退几步来到灯光模糊的边缘。
里昂将马上要倒下的阿金扶住,显然他对这浑身瘫软的痴呆儿无计可施,只能聊胜于无地拍了两下阿金的背。
阿金哼哼着,他再一次忘了好不容易才学会的几个属于人的词汇,本能地埋入动物般的蒙昧中,呜咽着安抚自己。
玛德兰娜稍微移动油灯,灯光偏移,将仍坐在地上的女孩罩在中心,她的影子因此凝聚浓稠,乱发的轮廓狭窄而紧密地维护在她身周。
“还有你,爱娜,请你站起来。”
爱娜抬头时玛德兰娜眼角一跳,发现她的一边的脸已经新鲜地红肿了起来。女孩思索片刻,起身,跨步时故意用鞋跟踩过身下的小孩的手掌。
“爱娜!”警告声中,女孩站到墙角。
孩子自动站成了两拨,泾渭分明,对付阿金的那几个没有和爱娜站在一起,玛德兰娜这下心里了然了,阿金多半因那次和白骑士的接触被归为爱娜的同伴,因此群殴中也牵扯上了他。
定下福利院的孩子们出城的计划后,玛德兰娜和长老们仍然劝说过亚力克斯许多,孩子之中有血脉相连兄弟姊妹的,不能分开,送去同一个地方,如果福利院的修士修女有人希望出城,最好让他们与孩子们行,以便照应。
这些提案有的被采纳,有的并没有,为了调整安排也延长了飞船到来的时间。
显然,这被延长了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孩子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玛德兰娜一一检查了几个小孩的伤势,他们下手没有轻重,但气力上毕竟不如成人,除了阿金之外都是皮肉伤,没有见血。
“我想,”她放慢声音,沉重而清晰地说道,“你们的嬷嬷该教过你们,祂是如何说的。”
“‘若一个肢体受苦,所有的肢体就一同受苦。’”
“‘我们坚固的人,应该担当不坚固的人。’”
“‘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我渴了,你们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留我住。这些事你们既做在我这弟兄中一个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
“是祂的指引使我们彼此相连,彼此分担,所以我们现在才会同在这座教堂里。但你们,孩子们,请告诉我,今天你们对彼此,对我们之中最弱小,最无力反抗的伙伴,以什么理由做了什么呢?”
小孩要么因害怕而缩肩垂头,要么不服气地瞪着天花板。那些古老的经文,据说在千百年前,曾让无花果树下,荒原碎石中,山根、海岸、枯井旁的人眼睛闪闪发亮,叫他们以为能借此建起撑天庙宇,此时此刻,响在了这当真建起来的庙宇中,却打动不了任何一颗稚嫩的心。
他们相对无言,无论哪一边的小孩都拒绝回答,直到一声惊唤响起,是阿金,当然他不是在对圣典中的说教有反应,他甚至听不懂这偏护他的话语中最简单的一句。痴呆儿现在恢复了一点生气,嘴角挂着涎水,惶恐地在身上摸索,然后不住哀叫着作势要趴在地上,像是想找寻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里昂一脸愕然,但又带了点不合时宜的兴趣,似乎在把这“小孩再拉起来”和“看看他究竟在找什么”之间摇摆不定。
玛德兰娜不安地瞧着阿金,但就在她移开视线的同时,孩子们之间响起几嗤嗤笑声。
“这白痴活该。”一个声音很清脆地说。
玛德兰娜浑身一颤,立刻回头,小孩们又瞬间静了下来,好像她刚刚听到的都是错觉。
她用眼睛一一点过这些小孩,一种念头开始诱惑她,她想她可以把他们分开,叫他们互相指认,并且承诺说出来的那一个可以减轻惩罚,而拒不出声的则加倍。
最终,玛德兰娜还是不容许自己这样做。
“那只有这样了。”可她还是得说什么,不得不说,“我会将我们所看到的告诉你们的嬷嬷,虽然只剩下两天,但我相信她们在这个时间内能给你们公正的处理。”
“今天的事,你们每个人的身上都留了这么明显的痕迹,看来是不在乎是否被人发觉。”
“我非常遗憾……你们将此作为与这里告别的纪念。”
玛德兰娜叹息着,不知是为这些孩子,还是为无力阻止裂痕产生,也无力下决心以暴制暴的自己,她怕要是再多说几句,就会原形毕露,颓败尽显。
“现在,”玛德兰娜伸出一指,东之塔楼梯出口的木门洞开,透过那里可以看见走廊上的烛火,“请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