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羊垂下头，与祭台上它的造物贴面。

左右各一下，反过来又一轮。

而后它撤步，留出让人起身离开的位置。

于是，那才苏醒的人从中央的祭台上一跃而下，来到硕大的镜前，抬起一侧手臂，心满意足地检视这无暇的新而又新的肉｜体。

他眨眼，黑色的瞳孔被遮盖，再睁开，那双眼翻出了晴朗晨曦一般的蔚蓝。

黑色、蓝色、棕色、棕色、黑色、银灰、最后，血一般的鲜红。

他着迷地探手碰了碰这镜中原属于矮妖的红眼。

这就是他得到的赐福，七双眼睛，七条生命，七个灵魂，全都被封锁在了一具肉｜体之内，归他所有。

“欢迎，菲尼克斯。”绵羊在炼金装置附近找到了一只丝绒坐垫，金银勾丝，缀有流苏，它选择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趴卧了上去，“你感觉如何？”

“主啊，我不知该如何告诉你，“菲尼克斯的声音因喜悦而轻颤抖，“但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那就好。”绵羊将头搭在前肢上，眼睛半眯，好似被身下柔软精细的软垫催得昏昏欲睡，“你过来吧，来见见洛蒂。”

菲尼克斯血红的双目圆张，眨也不眨，没有情绪毫不遮掩地审视子爵。

“是我疏忽了，”许久过后，他才微微欠身，“请相信，因为过于欣喜，我一直没注意到竟还有女士在场。”

说罢他扯下镜旁的帷幔，将其披在一丝｜不｜挂的身上。半透明轻纱质地的帷幔坠落，覆盖他的头颅，又轻轻下滑。

待他的头重新从帷幔中露出的时候，脸已经化作矮妖的模样。

“我无意叫你受惊。”整个身体缩小，完全成为矮妖的菲尼克斯，披着拖尾的帷幔走至一人一羊跟前，“希望这难辨男女永远稚童的模样，对你的冒犯要小一些。”

一直没有表示的子爵反而因这话而眉毛轻皱。

“有心了，”她说，“但你该早点明白，肉|体于我们没有意义。至于我对你的什么比较惊讶……”

“更可能是，你居然无力将一个小孩，你的一份的养料带回来。”

“又或许是，‘那个人’的忠心如此微不足道，竟背弃了自己的君主，选择了自己的儿子，选择了你。”

“哦，”受了中伤的菲尼克斯并未恼怒，而是仰头，配合矮妖那孩童般的脸展露出了个天真烂漫的笑容，“我明白了。你不受父母喜爱。”

他笑得张扬又故作不谙世事，“还是说，你立志要做一个痛恨子女的母亲？”

子爵视线垂落，目露寒光。

绵羊喉咙发出一声咕隆。

“菲尼克斯，”这纯白的浑身泛着微光的动物开口，“这些年，我在这座城里醒来后，洛蒂与养育你的那人就一直为我奉献。因为这二人，你现在才在这里。”

菲尼克斯从善如流地收回目光，不再与子爵对视，脸上满是无害的驯顺。

“洛蒂，”绵羊继续，“菲尼克斯才醒来就遇见了精灵，那精灵……或许比你认为的要与这城里的人连接更紧密。但这也不坏，下一次，他就明白该怎么做了。”

子爵闭了闭眼，不另做任何表示。

“我忠诚的使徒，我心爱的野兽，我相信，”绵羊抖动着柔软的耳朵预言，“你们往后会相处和睦。”

“因为新的末日又要近了，新的救主又快来了。我过去睡得太沉，太久，已错过了最完满的一次，错过了最恰当的一人。”

“可这次不一样，我醒了过来，身边还有你们，我的孩子。你们会共做筹谋，迎接我那最光辉的孩子，我们的救世主。”

“为此，我们得先把他带回。”绵羊念出了几个音节，对这个国家出生的人而言难解又陌生，像是祈风求雨的咒语，但它同时也将洪流一般的画面与思绪灌给菲尼克斯，叫他明白，这便是他们的同伴，白骑士的姓名，“他和他的兽，被困于我身着圣袍却蒙昧无知的另一批孩子手里。”

“菲尼克斯，”绵羊稍稍抬起头，朝向那披了帷幔的身影，用浑浊的嗓音发出祝福，“我知道，你这次不会再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