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绵羊的呼唤,菲尼克斯肃穆恭顺地曲下身体,靠近它。
“主啊,这是我莫大的光荣。”他小心翼翼地眯眼,像是得靠此才能克制自己鲜红双眼中喜悦的锋芒,使其不至过于刺目,纷扰他的主宰,“只是有一样,请让我与你求证。”
“你所说的,错过的那位最恰当的救主……难道就是我所想的那位吗?”
“当然,”绵羊也眯眼,这动物狭窄的长脸似笑非笑,“是他,当然是他,除开他还有谁呢?”
它那浑浊愉悦的声音每说出一个“他”,这房间的中央就劈下一道闪电。
它的欣赏,它的惋惜都化作白光交错而下,将其余两人的影子拉长扯大,摔在墙上。
“你旧日的君主,为自己锻造王冠的皇帝,叫整个国家陷入战无不胜美梦的狂徒,以一介肉|体凡胎就给整个大陆带来瘟疫、战争、饥荒、死亡的男人。”
闪电还在继续,奇美拉们也在地上投下重重暗影,它们的扭曲的双角,它们刺破脸颊的獠牙,它们长满鳞甲的尾巴,都随光芒起伏颠簸,好似舞蹈,好似祭祀,好似喜不自胜的赞美,为那万中无一的君王,为那骄狂贪婪无往不利又一败涂地的灵魂。
“除开他,谁还能像洪水一般洗劫整个世间?”绵羊说:“往前数一千年都不曾有。而更妙不可言的是,他却坚信自己在给世人以拯救。”
“最完满的末日是他,最恰当的救主也是他。”
绵羊长叹一声,闪电停歇。
“他本可成为我这一千年来最瑰丽的珍藏,可我在睡梦里错过了他,”它失意地哼哼着又把头靠在软垫上,“有时候便是这样。睡眠,在你,在我都必不可少,往前又数一千年,一万年,我都因此错过了许多。”
“但是呢,孩子们。”绵羊缓慢而温柔地冲两人眨眼,它双眼湿润,好似在注视自己产下的羔羊,“你们知道弥补这遗憾的方法是什么吗?”
“是你们,我的孩子。”
“只要你们再造一个更完满的末日。那时遗憾就灰飞烟灭,再不会有,而与之相配的救主……是末日结出的果实,自然也会因此而新生。”
子爵始终半阖着双眼,平静地听这恶毒的谋划,圣神的预言。
而菲尼克斯的脸却收紧又松弛,仿佛一匹发现猎物的野兽在舔舐自己迫不及待的利齿。他的脸上不尽是欢喜的,还有一种近乎于痛楚的亢奋,好似他最隐秘的某一部分被强迫敞露了出来,而他猛然发现自己并不耻辱,反而因敞露而更自如快乐。
“我的主,”菲尼克斯说,“到那时你会复活皇帝么,叫他再来做我们的救主吗?”
“或许,”绵羊说,“如果到时他与这新的末日仍旧相称。”
“怎么了,菲尼克斯,”这动物又问,“你需要我现在给你一个允诺,一个保证吗?”
“不,”菲尼克斯轻柔地,殷切地说,“不,不。”
“主啊,你无所不知,你知道我的。”
“此前,我跟随皇帝,不是贪求他允诺的荣光财富,也并非渴慕他保证的理想美梦。”
“只因为他能带给我一直找寻的,”菲尼克斯鲜血一般的眼张大,绵羊泛光的身躯映在他的瞳孔里,好像火焰中,最寡淡最炽热的焰心,“这世上充满了无生趣的人们,这人间净是自相矛盾的秩序,每当见到有人信誓旦旦谈论他们自己都不相信东西,我都觉得……难以忍受。”
“这一切都被打造得太乏味太令人生厌了。主啊,我实在无法想象,你是如何忍耐到现在才要叫末日降临的。而我呢,在尚不知道你存在的世界里,你的这个可怜的仆人只能迷茫地四处寻找,寻找那个我愿意为其献上所有的人,无论是谁,只要他能切实地,彻底地……叫一切都覆灭!”
“所以,不。我的主,现在我已经不需要那位皇帝了。无论你最后选择了谁,祂都将是我的‘救主’。”
绵羊嘴里溢出浑浊不堪的喟叹,是感慨是赞许也是无可计量的期待。
“好孩子,忠诚的孩子,我便知道,‘红色’与你最最相称。”
“那么事不宜迟。此次,你的骑士无法出阵,因而要有别的替代。”它朝子爵点了点头,使她收起不知什么时候起挂在脸上的讽笑。
“洛蒂,叫出你的骑士吧,他将与菲尼克斯同行。”
子爵低头,展开一直抱在怀中的残破卷轴。
那泛黄的书卷上古老的字句被遗忘的名讳都蒸腾而起,齐齐飘飞到天顶,化作灰黑色的浓烟坠落,顷刻间遍漫过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