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发大了。

当烟花在夜空盛放，雪就被烟花的光照亮，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好似天上星斗飘落凡间。

说着馋得不行，梅疏影却没喝第二杯。

他静静看着无月的天空，看着绚烂的烟火，不出声，也不动作。雪簌簌落了他一身，甚至有几粒落在他眼睫毛上，然后化作一滴凝结的霜。

这时，梅疏影忽然开口了。

“我在通元山上……”他说道，又顿了一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们走后，我击晕了红鞋子的几个人。公孙兰、欧阳情，还有薛冰。原本我还想抓陈莺莺来问，她却趁着其他几人与我缠斗之际，逃走了。等上了山庄，我见到了李芜菁与乾无咎。乾无咎被李芜菁控制了。李芜菁本以为乾无咎根据藏宝图找到了宝藏，却没想到藏宝图根本就是假的。因此，乾无咎这个投名状算是废了。”

楚留香轻叹一声：“乾无咎曾经也算英豪，竟落到这种地步。”

梅疏影摇摇头，道：“通元山庄本就不干净。藏宝图之事是假，乾无咎吞掉了为藏宝图围攻他那些人的财产才是真。世人行动，总逃不过功名利禄四个字。只是乾无咎不会经营山庄，即使牢牢把持着通元子的贩卖渠道，也无法避免山庄衰败下去。他找了很多情人，也没有一个能生出孩子。若不是他把注意打到红鞋子姐妹的头上，也未必会给自己招来李芜菁这个杀身之祸。”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偏离话题，梅疏影沉默片刻，才又说起来。

“在上山之前，我一直想不通那些根本不会跟人沟通的黑衣人是怎么和李芜菁勾结在一起的。直到我在无咎山庄，见到了一个人。”

楚留香脱口而出：“美人图上的女子？”

梅疏影道：“正是她。她叫阿天，她……并非是人类。是她让那些人以非生非死之躯在人间活动，也是她选择了李芜菁合作。”

楚留香眉头紧锁，自语道：“世上怎有如此奇诡之事？”

梅疏影道：“若我猜测不错，她应当是天道化身。那些黑衣人，也是天道为了清除我这个异数派出的……或者说，为了取回这一对眼睛。”

他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眼前。

默然半晌，楚留香问道：“你为何会被这般针对？”

在问出这一句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这是极少见的。甚至这句话他也不应当问出口。这是梅疏影最大的秘密，是梅疏影最不愿提起的心病。

可梅疏影答了。

他道：“我并非此世之人。我是因为有某种用处被带到这里来的。但是我不仅没有听话，还带走了这双眼睛。”

楚留香看着梅疏影的眼睛，忍不住去想梅疏影原来的眼睛会是什么样的。他想不出。那双眼睛是如此适合梅疏影，看起来没有半点不匹配。

轻微的出气声在寂静夜中十分清晰。

梅疏影竟突然笑了一下。

“可是啊……我觉得阿天并不是真的想杀死我。”他说道，“如果她真的想杀我，当我与那些黑衣人战到力竭的时候，她为什么要阻止他们呢？为什么要与我定下三月之后决斗的赌约呢？阿天虽然看起来在人间身体受到了限制，但她要杀那时的我，也不过反掌之事。”

“她给你留下了很多东西。”楚留香道，“比如那张美人图里的字条。”

“可是，我也不想杀她。若是我赢的代价是她死……我不知道天道化身死亡会怎么样。”梅疏影道，“若实在无法，只能让她杀死我。”

见楚留香想说什么，梅疏影伸一根手指点在他唇前。

“没关系，我已想好怎么做了。”他微笑道，“今日就当是我一点喝醉的胡话吧。”

他收回了手指，转而将手摊开。

“可还有酒？”

清凉的酒液落入杯盏中，杯盏又稳稳当当地落到梅疏影手上。

这回梅疏影没有一饮而尽，而是一口一口轻抿着。

他说：“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有一个亲人，我还有几个朋友。”

不知是烟火色泽，还是情绪所致，梅疏影的眼眶有些泛红。

“我的母亲很喜欢在今日晚上给我煮一杯奶，然后笑话我守岁困得东倒西歪。最后她会赶我去睡觉。”他轻轻说道，“可我连她的相貌名字都记不清了……此去不论结局如何，我只希望我能再次想起那些记忆。”

杯中酒已尽。

楚留香道：“一定能如此的。”

最后一点烟火也落下了。

此刻楚留香补上了一句话。

“我信你。”他说。

唯愿岁岁年年如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