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帆渡口的风带着咸涩,浸透了远航与别离的味道。
陆远之站在远舫船港口,玄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身姿笔挺如松,两鬓霜白在日光下愈发清透,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雪。
尉浔站在他身侧,怀里揣着那柄新得的短剑,仰头望着的楚安,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却硬是没有哭。
楚安看着那孩子倔强的模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这孩子,在山里的时候哭过、怕过、抱着小召发抖过,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反倒不肯掉眼泪了。
也好。
陆远之抬手,那是宗门修士之间最正式的礼数,姿态端正,一丝不苟。可他的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切的暖意,不是客套,是共历生死之后,不必言说的郑重。
“楚兄。”他的声音温和,字字恳切。
“此番丹阙山一行,幸得有你多次援手。若不是你,我未必能弄清其中缘由,尉浔也难有安稳归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安脸上:“金阳剑宗山门常开。若楚兄日后途经,或是有任何需要,可持此玉牌前来。宗门上下,必会扫榻相迎。”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向楚安。
玉牌温润,隐隐有灵力流转,正面刻着“金阳”二字,背面是连绵的山门纹路。
楚安伸手接过。入手微温,质感极好。他摩挲了一下玉牌边缘,心想:这东西倒是实在。
他可不会像原主那样愣头到处得罪人,少个敌人多条路的事,不亏。况且,万一以后真有什么麻烦,也好有个退路。
他把玉牌收好,抬起头,对上陆远之认真的目光,笑了笑。
“陆道长倒是客气了。”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熟稔的随意,“这玉牌我便收下了。日后若真有需求,可不会跟你见外。”
陆远之闻言,唇角微扬,轻轻颔首。
他转向尉浔,抬手按在那孩子单薄的肩头,掌心微沉,像是在给他一份踏实的重量。
尉浔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陆远之的样子,对着楚安用力拱手——姿势不算标准,胳膊端得有点歪,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倒是一点不含糊。
“楚哥哥!”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清亮,“谢谢你送我的短剑!”
他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陆远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挺起胸膛,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以后会跟着……师父!好好学剑法,成为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修!”
那一声“师父”叫得格外响亮,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
楚安看着他那双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了什么。
——少年自当扶摇上,揽星衔月逐日光。
他笑了笑,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
“不必谢我。”他上前一步,抬手摸了摸尉浔的脑袋,掌心下是那孩子温热柔软的发顶,“得谢谢你的阿梨姐姐,愿意将阿普叔的遗物交给我。不然,我也练不出这么结实的短剑。”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可说到后半句,声音却轻了下来。
他望着尉浔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这把短剑,也算是……我们对你未来的期望。”
那个“我们”二字,他说得很轻。
但尉浔听懂了。
他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短剑,用力点了点头。
楚安直起身,看向陆远之,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陆道长,这孩子可就交给你了。金阳剑宗的规矩大,可别把人教得太死板。”
陆远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却难得地柔和。
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再次拱手,动作利落干脆。
“楚兄,此行山高路远,后会有期。”
楚安抬手回礼。
“后会有期。”
远舫船缓缓离岸。
尉浔扒着船舷,使劲朝岸上挥手,那柄短剑被他别在腰间,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楚哥哥——!你要来看我——!”
他的声音被海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响亮。
楚安站在岸上,冲他挥了挥手。
陆远之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他身侧的初阳剑感应到主人的心绪,灵光微微流转,柔和如初升的日光,映在他霜白的鬓发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画舫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深浅浅的海面深处。
青兰静默地立在楚安身侧,银发在渡口的风中微微拂动。那双碧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的天空,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不带半分波澜。
“楚公子,疏云舫已经准备好了。”
楚安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瞬间眼前一亮——一艘不大不小的飞行舟悬停在港口旁的空地上,通体泛着内敛的灵光,木质舟身纹理细密,檐角挂着小巧的银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越声响,却不张扬。舟身“疏云”二字以篆文刻就,被灵光衬得隐隐发亮。
这便是疏云舫?
原书里提过,观妙仙君亲手炼制的飞行器,来去如风,可日行千里。只是书中文字终究隔了一层,今日得见真容,才知什么叫“低调得恰到好处”。
千帆渡口人流驳杂,商船、客舟、各路修士的飞行法器来来往往,这一艘飞舟混在其中,不算扎眼,却细看之下处处透着讲究。
不愧是观妙仙君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