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天未亮便离开破败的龙王庙,常离打头,领着众人在林间疾速穿行。
“前面五六十里地就有村子。”他足尖点立在树梢,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趴在青兰背上的楚安,眼神依旧带着几分不屑。
抵达村落时,已是正午,几人寻了间镇上临街的客栈歇脚。大院里摆着几张旧木桌,常离往石凳上一坐,抓了把瓜子磕得噼啪响,目光落在正与掌柜打听消息的楚安和青兰身上。
“阿玉,”他压低声音,凑近玉奴,“那小子什么来头?修为不过筑基期,怎么能驱使得动旁边那具大罗偃甲?”
玉奴眸色轻缓,淡淡应道:“他是炼器师。”
“炼器师?”常离愣了一下,“哪家的?”
“弦星阁。”
常离瞳孔骤缩,手里的瓜子“哗啦”撒了半桌,一口气没喘上来,瓜子壳喷得满天飞。
“弦、弦星阁?!观妙仙君座下的?”
玉奴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勾起唇角,算是默认。
“难怪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身上那股气……”常离撇撇嘴,一脸嫌弃。
“外界不是说,观妙仙君收了个废物弟子吗?”他眯眼打量楚安,越看越怀疑,“不会……就是这小子吧?”
玉奴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刀冷冷扫向常离,语气沉了几分:“常离,注意言辞。”
常离瘪瘪嘴,继续嗑瓜子。
“我接触下来,他并非传闻那般。”玉奴转头望向楚安的身影,目光温和了些许,“聪慧、重情、炼器天赋极佳。”
“可他怎么看都不像亲传弟子啊!”常离摸着下巴,满脸不信。
玉奴轻笑一声,语气笃定:“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他认真的样子。”
话音刚落,楚安和青兰已转身走了过来。
“玉奴,刚才跟掌柜打听了,这里再往前就是南峤洲境内了。”楚安微微喘着气,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我们可能得在这儿耽搁几日。一来恢复灵力、养养伤势,二来重新规划路线;我也想趁这几天,去附近山里找找材料……”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玉奴神色温和如常,可旁边常离的眼神,却像看稀奇玩意儿似的,上上下下不停打量他,带着明显的探究与诧异。
楚安被看得一阵不自在,下意识往青兰身边靠了靠。
玉奴见状,先轻轻颔首,语气安稳:“无妨。这段时间本就辛苦,伤势与灵力都需要调养,休整几日再出发,理所应当。”
他一句话,稳稳给楚安吃了定心丸。
常离伏在树顶浓密的枝叶间,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黏在楚安身上。
观妙仙君的弟子?就这筑基期的半吊子,还能炼器?他才不信。
几个时辰前,趁着玉奴打坐入定的间隙,常离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近乎透明的青影,悄无声息地跟着楚安青兰出了门。
没有灵力外泄,没有脚步声,连风都似有意识般绕开他,隐匿得无影无踪。
楚安被青兰稳稳背着往山林深处走,嘴里嘀嘀咕咕盘算着需要的灵材、矿石、阵盘辅料,半点没察觉身后吊了条“尾巴”。
常离隐在树冠阴影里,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修为还是筑基后期……怎么看都像传闻里那个被全修真界笑话的“废物亲传”。
直到楚安拍了拍青兰的肩,示意停下。
他被轻轻放下,依靠在一块平缓的大石上,指尖灵光骤然一动。
“青兰,我要开阵了。”
楚安手势结印,语气沉稳,和平日里那副懒散模样判若两人。
“是。”青兰低声应下,立刻退至一侧护法。
下一瞬——
紫黄两色灵光轰然铺开,阵纹如星河淌地,细密规整,灵气流转顺畅得不像话。楚安掌心紫罗旖璋玉微光流转,随手捡起几块凡石,指尖灵火轻跳,不过几息功夫,便将顽石打磨成规整灵材,刻画阵法纹路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藏在叶间的常离瞳孔骤然一缩。
这手法利落,阵道精准,灵火操控入微……
尤其是楚安抬手补全阵纹、经脉灵力全开那一瞬,弦星阁独有的星纹灵力清晰浮现,鲜明得无法作假。
不是装的。
是真的。
常离抿紧唇,心底那点不屑与轻视彻底烟消云散,只剩满心别扭的讶异。
他再没多留,身形一纵,化作轻风悄然退走。全程落叶不惊,连一片树叶都没晃动。
待那道隐晦气息彻底远去,青兰才不动声色地回眸,望向方才常离隐匿的树丛方向,碧色眼眸微闪了一下,随即重新转回头,静静守护阵中凝神炼器的楚安。
常离叼着一串鱼蛋,边啃边晃悠在回客栈的路上,腮帮子鼓鼓的,心里还在犯嘀咕。
“阿玉也真是会挑人,居然捡了个阎王爷的徒弟在身边。”
他刚咬下一口弹牙的鱼蛋,鼻尖忽然被旁边点心铺飘来的香气勾了过去,正要转身去瞧瞧,身后忽然快步走来一道高大人影,“咚”地一下狠狠撞在他肩膀上。
常离当场炸毛,手里的鱼蛋串都顿住,眉头一竖就要发作。
“喂——你不长眼啊——”
话音还没砸出去,一道低沉醇厚,隐隐带着金属冷感的嗓音先一步落下,平静得不带半分情绪。
“失礼了。”
常离抬眼望去。
那人裹在一身紧绷的黑色斗篷里,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白利落的下颌。唯有一双土黄色的眸子,沉静如古玉,正淡淡落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阿玉!阿玉!”
玉奴被一阵急慌慌的呼唤从入定中唤醒,抬眸看向冲进来的常离,微微挑眉:“怎么了,这般慌张?”
“阿玉别问了,我们什么时候启程?现在吗?还是最晚明天?”常离支支吾吾,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急色,脚步来回打转。
玉奴伸手一把按住他晃动的肩膀,语气沉稳:“你冷静点。楚安的伤势还需要休养,况且行程早就安排妥当,不必急于一时。”
他看着常离这副难得慌乱的模样,温声追问:“你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常离嘴唇动了动,压低声音,语气发沉:“我……好像看到不想见的人了。”
玉奴轻笑一声,难得打趣:“哦?这世上,居然还有我们常离不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