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扶迁答,“但我在山里住了一年之后,钱家派人来接我,偷偷去过一次浮光寺。”
“偷偷?”
辛墨挑了挑眉。
“嗯。”扶迁再答,“钱曾明说,神女的身份来历必得保持神秘,因而是夜半去的,走的也是浮光寺一处偏僻的侧门,避开了所有可能被撞见的风险。”
辛墨点头:“你继续说。”
“在浮光寺,我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大法师,却不想……”
扶迁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那位传说中施惠万民、心中只有佛法、受百姓敬仰,面对皇权也面不改色的大法师,私底下,竟然是个无耻放浪的酒色之徒!”
“啊?”
“……这……”
……
在场衙役听到这里,皆是瞠目结舌。
那跪着的县令方成,也忍不住颤了一颤,裴晟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意外。
他自小便不信那所谓的神佛,即便是像浮光寺这样,在淮安县被奉为神圣的所在,他也不是没怀疑过。
人心之恶……倘若有了作恶的机会和理由,便不会因着所谓“修行”的身份,就变得高洁几分。
只是,虚邬此人私德如何,比起浮光寺几百年来的辉煌与荣耀,究竟是老鼠屎坏了一整锅粥,还是压根便是一场骗局……
他倒是很好奇。
辛墨抬手中断了她:“稍等。”
他又转向堂下跪着的二人:“方大人、钱师爷,你们,还是没什么想说的么?”
方成猛然对地一拜,抖得连声音都破碎不堪:“……大人明鉴,下、下官,冤枉!”
钱曾明倒是没有说话,只跟着方成一起拜了一拜,似乎默认了“冤枉”的辩解。
裴晟对他们这对主仆的回应,几乎已经失去兴趣。
看起来,只靠升堂问话,断不会问出什么辛墨想要的口供了。
否则,自升堂起到现在,人证、物证轮番登场,举凡心中还有些良知的人,该说,早就说了。
除非……
他们如此嘴硬,若不是真无辜,那便是……
他心里沉了一沉,脸色也更阴郁了些。
裴晟转而去看辛墨,他忽然有些担忧辛墨的伤势。这人在公堂之上端坐断案时,和私下对着他撒娇喊疼时,可谓是判若两人。
然而,辛墨的外伤虽然已无大碍,那并不在他诊断之内的“蛊毒”,却始终令他无法放心。
再者,就算没有蛊毒一说,以辛墨如今的身子,过于优思疲累,也绝不利于养伤。
裴晟讶然发现,他此刻,竟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恨不得将方成和钱曾明都打入大牢,用刑也好,折磨也罢,让他们吐出实话不就行了?!何以要劳动辛墨,这样身体力行地陪他们耗着?!
【他们……也配?】
裴晟的手指相互摩挲着捻到了一起,心头涌起的,是他压抑了多年的,那股仿佛根植于他血脉中的狠戾。
辛墨却忽然也朝他望了过来。
那双清润的眸子里,似有安抚,又有欣喜。
裴晟莫名的心虚,就像,一些原本只想藏在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妄念,被陡然大告于天下一般——辛墨看他的眼神,就像是读懂了他心中所想。
这明明不可能。
可在他的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希望那成为可能。
“冤枉?”辛墨坐直了一些,话锋一转,又摆出了一些为官者的威严:“扶迁,本官提醒你,所谓干名犯义之罪,你可曾听说?你的证词,如今字字句句,皆指向淮安县的县令方大人,和你的亲生父亲钱曾明。你所说的话,既是在公堂之上说的,便字字句句都要负责。若你真想状告他们,无论得告与否,按岑律,你都要受杖刑。念在你原是人证之身,若你当即撤销方才所言,本官还可网开一面,酌情为你减刑。你可知悉?”
裴晟目光一震。
先前,扶先状告郭汝安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又是“干名犯义”……何其可笑而残忍的罪名。
扶迁的决绝,丝毫不输她的妹妹扶先:“谢大人提醒。民女既来了这公堂,便没打算活着离开。”
衙役们又是一阵轻微的哄然。
裴晟明白,今日,这淮安县的天,无论是艳丽或阴霾,看起来,都注定要被掀开了。
辛墨,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草草收场。
这些话,他作为上官,说得自是合情合理,听起来,却处处都透着……破釜沉舟的鼓励。
这或许才是他对他说的,“好戏”。
“好,那你便将所想所诉之事,一并说完吧。”
辛墨给了扶迁一个喜怒难辨的眼神。
扶迁便果真,一口气说完了接下来的话:“大人,浮光寺受淮安百姓香火百年,寺里不知藏了多少大官贵人们甘愿的供奉的金银财宝、绸缎布匹,还有珍稀药材。这些,都是民女亲眼所见,就藏在浮光寺一处隐秘的地窖之中。而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位虚邬大法师,明里为百姓祈福诵经,实则,暗中联合县令大人和钱家,对百姓大行搜刮盘剥之举!敛财就也罢了,他们还会将穷苦人家的女儿,送去寺庙里,供那位大法师欺辱玩弄,对外却称,那是所谓的‘净化’,说那是,为那些女子的家中除去灾祸,而不得不作出的牺牲!”
“民女去浮光寺那夜,恰巧躲在暗处,偷听了虚邬和钱曾明的谋划!方知那浮光寺所谓的香火之中,一点一滴,全是百姓受了欺骗与蒙蔽的苦!”
“民女愿受杖刑!不,便是要了民女的命也无妨!民女扶迁,要状告浮光寺住持、钱曾明,和县令方成,三人搜刮民财、坑害良家女子、愚弄百姓等种种恶行!望大人明察秋毫,为淮安百姓,为那些无故受辱的女子,讨回公道!”
……
扶迁这番话说完,整个衙门公堂,陷入了就连一根针落地,都可以清晰耳闻的沉静。
就连裴晟——不,就连裴申……
裴家父子,一个饱经朝堂风霜,断过奇案无数;
一个自幼性情孤傲,在生死关头徘徊挣扎过……
就连他们,都无法自控地听得青筋暴起,心头烧起怒火。
这若是放在以前,裴晟还未对方成此人起过怀疑的心思,或许还会多少斟酌,这其中是不是存了什么误会?或者,扶迁因憎恨钱家,而言辞过激之处?
然而,在“干名犯义”的罪名已被敲定的情况下,扶迁甚至说出了那句“要我命也无妨”……
这便不太可能,是简单的因恨诬告了。
裴晟自打两年前,从鬼门关捡了条命回来,便自己琢磨出了一个道理——
这天底下,断没有,宁可折了自己,也要攀咬无辜之人只为泄愤的报复。
如果有,只可能是,这“恨”本身……
就足以噬心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