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说嘛。”法警吐出一股长长的青烟,“虽然我只是一个法警,但我在这干了一辈子了。什么样的犯人,我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被抓进来后当庭无罪释放的。无论是警视厅、法院还是检察院,都是按规矩办事,哪有逮捕理由不充分,调查不清楚就把人抓进来的……”
法警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说他即将参加大学升学考试的儿子,说他那做饭总是放太多酱油的妻子。幅田浩司一言不发地伫立在原地,对法警的话不置可否,沉默的将烟抽完了。
裁判席一侧的门被打开了。法官穿着法袍,率先走了出来,在他身后,陪审团的成员们鱼贯而出。
庭审开始了。
以下是被告人吉田玲奈的辩护人长井律师对检方证人高木涉(东京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巡查)的交叉讯问(摘选):
——吉田夫人给井原南次郎的汇款记录,井原南次郎个人账户的存入记录,以及吉田玲奈个人和工作室账户的现金流水,都是你们从银行调取的,确定是全部账户吗?
——是的,我们特地查询过是否存在遗漏银行账户的情况。
——那么为什么井原南次郎个人账户的存入记录每一笔的金额,与吉田个人及工作室账户的流失金额时常不一致呢?
——我们比对过,的确金额上存在出入,但无一例外都是大额交易。吉田个人账户取出的金额,与井原南次郎账户的存入金额是一致的,只是工作室账户的流失金额均大于井原南次郎收到的金额数。另外,二人账户流水显示,相似金额的交易,存取时间非常接近,很多甚至发生在同一天,且都是吉田先取出,井原后存入。
——但为什么存在金额不一致的情况呢?
——我们没有排除吉田女士私吞部分工作室钱款的可能。
——所以,你们警方认为,之所以金额不一致,是因为吉田玲奈私吞了部分钱款。那请问,警方是否查到了这部分钱款的去处呢?
——(沉默)暂时没有。因为如果是现金的形式,追查的难度非常大。
以下是被告人吉田玲奈的辩护人长井律师对检方证人森永纠夫(庆应大学药物学专家)的交叉讯问(摘选):
——你在检测吉田玲奈家中餐具和厨具时,是否检测出了美洛昔康残留?
——没有检测出。
——你在检测吉田玲奈家中宠物所用的碗碟时,是否检测出了美洛昔康残留?
——检测出了,但只检测出了微量。
——你刚刚说,即便沾染了美洛昔康,只要厨具经过了长时间的,多次的清理,上面残留的药物成分可以被溶解,是吗?
——是的,前提是多次、长时间清洗,因为美洛昔康的水溶性很低,但不代表它完全没有水溶性。
——你所说的“多次”“长时间”,具体是多少次,多长时间呢?
——我无法给您一个准确的数字,因为本案涉及的美洛昔康是兽用药,含量远高于人类所用药物的含量,但如果从警方认定的下毒时间来算,直到吉田玲奈被捕,只要每天清洗浸泡两个小时以上,是可以达到检测无残留的。此外,我无法排除清洁剂中的成分与美洛昔康发生反应的可能。
以下是检方小木曾检察官对辩方证人河崎雄太(兽医)的交叉讯问(摘选):
——您一共给吉田玲奈的宠物猫开了多少瓶美洛昔康?
——三瓶。
——美洛昔康这种兽用药是可以随处购买的吗?
——只要有门路,就可以。事实上,美洛昔康并非管制药物,很多农户都会自行购买。现在有了亚马逊,买兽药更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您的意思是,吉田玲奈完全可以自己购买兽用美洛昔康。
——是的。
——您刚刚说,按照宠物目前的病情推测,吉田玲奈家中所备的兽用美洛昔康的消耗,是正常的。但是检方在搜查被告人家中时,发现了切药器,且有美洛昔康残留。那么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吉田女士每次切药后,故意留下少部分药物,而将剩余药物喂给宠物,但不会影响宠物病情的恶化。
——事实上,折耳猫的软骨病是因为其先天基因缺陷导致的,是无法根治的。美洛昔康仅能起到缓解疼痛的效果,并不能减缓宠物病情的恶化。因此,我无法根据您的推测做出判断。
中午十二点,法官宣布暂时休庭,下午两点继续听取证词。法官刚离席,记者便涌了上去,将长井卓也和检察官团团围住。有的则冲到了被告席旁,试图拦住被法警带走的吉田玲奈。
“小木曾检察官,目前检方胜算如何?”一名记者扯高了嗓门发问。
小木曾对快要伸到他鼻子下面的话筒熟视无睹,对耳畔不停响起照相机的“咔嚓咔嚓”声也置若罔闻。收拾好文件,带着幅田从侧门走开了。长井卓也则站在大厅中央,嘴角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颇具风度。
“您对下午的辩护有信心吗?”
“当然是有希望的。”
“您对检方出具的证据链怎么看?”
“从检方上午在庭审中所展示的证据链……我的当事人吉田玲奈与井原南次郎曾经确实为恋人关系。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分手之后,由于我当事人的……嗯……一些疏忽,给井原南次郎先生造成了不小的困扰确有其事。井原南次郎先生对我的当事人实施了长时间的敲诈勒索也有确凿证据。可是,这并不能证明吉田玲奈具有杀人动机。”
“但根据检方的证人及证据,吉田玲奈确实多次在公开场合、个人私密社交媒体账号、朋友同事面前声明要杀死井原南次郎。在井原南次郎的威胁之下,吉田玲奈均按照对方要求,将指定钱款交予对方,甚至为此大量挪用公款,导致工作室运营不畅。”
“这只是检方所提供的证据,并不能构成吉田玲奈将想法付诸实践的铁证。事实上,在一审结束前,谁也无法断言吉田玲奈究竟是不是杀害井原南次郎的真凶。”
“可是,检方提供的监控记录显示,井原南次郎确实是被吉田玲奈亲自带进她的公寓,并在晚些时候从吉田玲奈的公寓带走了那盒掺有大量兽用美洛昔康粉末的琥珀糖。还有吉田玲奈的友人提供的有力证词,在吉田玲奈和井原南次郎的恋爱关系依旧维系的时期,井原南次郎很爱吃吉田玲奈所做的琥珀糖。”
“这只是检方提出的证人和证据。”
“那么对于警方公布的另一项铁证——从吉田玲奈家中搜查出的糖果封口机,以及塑料糖纸,您有何看法呢?您应该很清楚受害者井原南次郎受赠的那盒琥珀糖,每一颗都是被密封独立包装的。”
“正如我在交叉询问中所质疑的那样,吉田玲奈小姐家中搜查出的封口机是目前市面上极其常见的款式,在网络上广为售卖。并且,琥珀糖的做法并不难,吉田小姐曾经在自己的社媒分享过制作教程。所以我认为,他人制作并下毒、替换糖果的可能性仍在存在。”
“尽管您这样说,但目前检方所提交的被告人的间接证据非常充足,所形成的证据链也较为完整。您觉得,您目前还有多少辩护的余地?”
“我认为,当辩护的余地越小,被告人有罪判决的可能性越大的时候,身为律师,越是迎难而上,替被告人辩护,这是律师的职责。”
“但吉田玲奈女士当庭承认了,是自己亲手制作了骨糖果,并将其密封包装后送给井原南次郎这一点。恐怕很难摆脱嫌疑了。或者说,吉田玲奈女士在法庭上所展现出的态度,是否给您带来了不小的困扰呢?”
“我还是那句话,在一审结束前,谁也无法断言吉田玲奈究竟是不是杀害井原南次郎的真凶!”
说罢,长井卓也一把推开了面前的记者,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