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空正在下雨。
初秋的东京时常会下雨,但并不是瓢泼大雨,而是蒙蒙细雨。这个时候的日本女人会在包里装上一把袖珍折叠伞。这种伞折叠起来的大小和重量,与一部手机别无二致,因此刚发售,便被一扫而空。
幅田浩司有些羡慕的看着女人们一个个的掏出折叠伞,鱼贯而出,将自己的公文包顶在了头顶。
好在他要去的地方并不远。
他拉高外套拉链,不想让雨水毁了西装衬衫。这可是他用上个月的薪水在表参道的高级百货购入的,无论剪裁还是料子,都与他之前的廉价货有着显而易见的区别。
清晨的街道,行人络绎不绝,大多都从地铁站出来。
他快步在人流的缝隙中穿梭,不一会儿就走上了一条宽敞而安静的街道。街道的一侧林木葱茏。由一块块长方形的砖块拼铺而成的砖路,在霏霏烟雨中汪出一层湿漉漉的水雾,它们被烧制的细腻而平整,纹路交错排列,在水雾下变成了一连串的波纹,如同湖面面的涟漪。而在这条街道的另一侧,屹立着东京地方法院。
幅田在一扇漂亮的门前站住,一只手直直地垂着,拎了一只棕色的公文包,植糅皮上满是雨水浸蚀后留下的斑点,另一只手慌乱的拨弄了一会头发,然后屈起,在门上扣了扣。
有人来开了门,是小木曾检察官。
“你迟到了。”他用谴责的眼神盯着幅田,“我跟你说的是早上7点,我们需要再过一遍证据链。发现自己迟到了,你一点不着急。”
小木曾检察官一边说,一边打开门,好让幅田赶快进来。
他甚至都没有用疑问句,幅田觉得,这种残缺不全的句子听上去并不友好。他迟到也并不正确,但并非出于他的本意。
“我没挤上第一班地铁。”
“那就应该打车过来。”
“我记住了,下次会打车的。”
但幅田清楚自己不会打车。小木曾大概是忘记了,检察院的规章制度里,从来没有给助理报销车费这一项。或者小木曾自己从未当过助理。
小木曾不再说什么,走到桌前,将堆积成山的案卷推给幅田。
“真是一次巧妙又不失礼貌的危机化解。”幅田浩司心想,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报以掌声,然后便将自己抛入到工作之中。
一个多小时之后,那山丘一般的案卷终于被移平。
“饿吗?”小木曾问。
幅田平静的回答很饿。
小木曾将香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股灰白色的烟雾,将半截香烟拧灭在烟灰缸里,将幅田带上楼。
幅田这才知道,原来法院竟有一个员工餐厅。
小木曾向餐厅的工作人员出示了证件,畅通无阻的走了进去。
“随便坐,随便拿,都是自助餐,任你吃到饱,吃不完也没事。面包在这儿,旁边有烤面包机,想吃多少烤多少,还有咖啡,管够。那里有水果,要煎蛋的话,和服务员说就行,矿泉水在冰柜里。”
幅田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开始狼吞虎咽,天空有些阴沉,但餐食很可口。小木曾在他对面坐下,端着一杯咖啡,他抬起手腕,昂贵的西装袖口露出一只价格不菲的机械表。
“我们有15分钟的用餐时间,然后就要开庭了,希望今天能旗开得胜。”他朝幅田举起咖啡杯,露出洁白光亮,排列整齐的牙齿。
“这么多人?!”
20分钟之后,幅田面对着坐满的大厅,惊讶的感叹。
“都是媒体炒作的结果。”小木曾正再一次准备着他的材料,闻言回答。
不一会,吉田玲奈的辩护律师长井卓也走了进来,拎着一只公文包。他刚进门,旁听席上的记者们便站了起来,走过去跟他握手,说笑着,看起来轻松自在。
“他看着不像是来辩护的。”幅田浩司不由自主的说道。
“他吗?”小木曾从案卷中分出一些眼神来,撇了一眼长井卓也,“他当时不是来辩护的,他是来出名的。”
当他们得知被告吉田玲奈的辩护律师和审理法官时,小木曾曾经评价过二人。
对于审理法官,小木曾的评价是,这场庭审对咱们不容易。
“为什么?”当时,幅田疑惑的问。
“那可不是个懂得变通的人,认死理的很,也难怪他这么多年一直升不上去。”
至于那位辩护律师,当小木曾得知他的姓名后,嗤笑了一声。然后,幅田浩司得知长井卓也与自己的上司原来是同窗。
“吉田玲奈遇上他,可算凶多吉少了。长井这个人,还在大学里心思就都用在了钻营上。不枉他这么努力,在钻营这方面,倒是颇有成就,否则以他的能力,哪里进得去顶尖律所。”
法院的铃声响起。
长井卓也终于回到了他的座位上。
大厅一侧的大门被从里面推开,吉田玲奈被两位法警带到了被告席。
“她竟然化了妆?!”小木曾有些吃惊。
被告席上端坐着的吉田玲奈完全不像一个锒铛入狱的罪犯。她画着妆容,衣着得体,披散的头发很明显已经被精心梳理过,柔软的垂落在肩头。
“据说是她母亲应她的要求,为她带来的化妆品。”
“你怎么知道的?”
“法警告诉我的。”
开庭前,为了运送案卷和资料,幅田浩司找到了法院的法警借推车一用,还推车时顺势递给了法警一根香烟,与对方闲聊了一会。
“她怎么样?”幅田浩司指了指房门。
“总的来说,还算配合,就是时不时的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但并非网上说的那样,是个无恶不作的疯女人。我们今天带她过来的时候,她说什么都不愿意戴手铐,一直喊着‘我没有罪,凭什么要给我戴手铐’,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本来不该我来的,女法警按不住她,才临时增派了我们。刚刚她的父母过来,她竟然还让父母给她带化妆品,快把同行的律师气坏了……您说,她到底有没有罪?”
面对法警探询的目光,幅田浩司想了想,将香烟捏在指间,任凭火星燃烧烟草。然后说:“以我目前的了解,证据链还是很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