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你有一个喜欢行侠仗义的儿子。”皇帝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地说着。
但是温成江却倒抽一口冷气,刚才还平静着的气息中带上了一丝肉眼可见的紧张,心中暗暗揣摩起皇帝这么说的用意。
他毕竟跟了皇帝很多年,知道这人无论何时都一副和和气气的模样,收拾起人来却从没手软过。
他立马开始回想起自己那个到处乱窜的儿子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得罪了皇帝,可是他那些小打小闹的“斩妖除魔”,按理来说还入不得皇帝的眼。
他虽然不喜欢温居明整天吊儿郎当的模样,但是如果他真的因为这副模样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当爹的也得想办法给他求求情。
温居明立马躬身谦恭地说道:“臣谨奏陛下,恕臣教子无方。犬子素性顽劣,臣夙夜训诫欲匡其性,不意竟惊扰圣躬。臣归必当严加惩戒,以儆效尤。”
先生还没有来,底下的学生们吵吵嚷嚷,嬉笑打闹,看见温居明走进来,学堂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然后又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温居明依稀间又听见“丞相之子”之类的字眼,但是他假装没听见,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有能力坐到这里的学生,他们的父母就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不是朝廷命官,就是世宗大族。
所以这里的学生们之间,表面上大家都是一样的,一人一张桌子一支笔,听同一个先生讲课,其实背地里暗流涌动,这里和京城其他学堂完全不一样,这里不仅仅是读书成才的地方,更多也是各种未来的贵族和官员们相互认识的地方。
这里也是有尊卑,有高低贵贱的,这个划分,就和他们父母的爵位和地位基本一样。
所以温居明就会看到明明为人处世很不错的人被父母爵位更高的人欺负,而且再怎么被欺负都不敢还手,可只要看到他走过去,无论刚刚多么凶神恶煞的家伙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模样,仿佛刚刚还在欺负人的不是他一样。
温居明还会看到,根本就不熟的家伙过来讨好他,仿佛他们之间有多深的交情一样;会看到其实相互不那么喜欢的人被迫走到一起,或许就是他们父母的意思;而当他真正想要和一个人交朋友时,却只能看见他畏畏缩缩,不敢答应的模样。
温居明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但是他不喜欢,他不喜欢这里的人已经开始学着他们的父母仗势欺人,他不喜欢这里几乎就是明晃晃的高低贵贱。
所以温居明不爱来学堂,除了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些晦涩难懂的学问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这里交不到真心朋友。
这里利益与权势的暗流涌动,让所有人都在真正踏入生活前学会了虚与委蛇。
他感觉他们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没有自己的向往和快乐,他们只是父母和家族,权贵与利益延伸出来的根系,在这片名为“学堂”的土壤中悄悄交织。
可是他不想过这种日子,他想做“温居明”,而不是“丞相之子”。
所以很久之前温居明还被他爹耳提面命地要求着,还按时来读书的时候,就偷偷带一些所谓“上不得台面”的故事和话本子,先生在上面教他的学问,他在底下悄悄看。
他看到那些故事里斩妖除魔的大侠,豪气干云的帮派,神秘诡谲的妖怪,他听说遥远的山上有修道除妖鬼的隐世术士,他知道现在虽然是治世,没有了乱世那种强大的妖怪和鬼,但是还是会时不时有一些小妖小鬼扰乱大家的生活,而这,正是他大展身手的好机会。
他觉得,这才是他想要过的日子,他想当一个守护天下的侠客。
先生来了,所有人齐刷刷地安静了下来。
只听了半晌,温居明就坐不住了,因为他已经根本,听不懂了。
这都是什么?先生引经据典说之前讲过,可他完全是第一次听见。
先生说圣贤曾说过什么的,圣贤怎么那么多废话?
先生说前朝什么大臣和皇帝谈论治国理政,他们说的话怎么这么晦涩难懂,叽里咕噜地完全看不懂,他们的政见分歧到底有什么区别,要是他以后也入了朝廷做官,该不会就是过这种日子吧?
温居明想着想着,痛苦地皱起了眉,一想到自己有可能要和一群老学究一天到晚没完没了地辩经争论,要在朝廷里为了一堆看不懂的施政争吵,就觉得自己的一生将如此灰暗。
思绪一乱,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思乱想。
他又想到了自己当侠客的伟大理想,这个理想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个理想自出现后就一直留在他的心里。
他不想按部就班地走上父母的老路,在气氛阴沉的朝堂里如履薄冰地字斟句酌,不想虚与委蛇地和一大堆贵族和朝官纠缠不清,不想把利益和权势当成自己一切话语和行动的最终目的。
他想练武修道,他想行侠仗义,他想逍遥自在。
终于算是熬过了一半日子,先生也讲累了,让他们自行走动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