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了那个让他感到痛苦的学堂,温居明觉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舒适。
他随意地在街上散步,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头,两边出摊的小摊贩,正铺开一块布料,把自己包袱里的小玩意儿一个个取出来摆上去;开门迎客的小馆,里面店小二正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一个挑着水缓缓走过的人,差点和一个提着菜篮子急急往外走的姑娘相撞。
这种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埋头过着自己的生活,却又在这同一条街道上相遇的感觉,让温居明感到既繁荣又安心。
太平盛世,就当如此。
他随性地想走哪走哪,在一座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流缓缓流过,在一棵老树边上踢树底下堆了一层的枯叶,然后逛到小饭馆附近,目光穿过敞开的大门,看着里面的人吃着面,聊着天,却不进去点上一碗。
他本来打算一直逛到学堂也下课的时候再回去,那样娘就不会问他为什么早早就回来了,可是逛着逛着也觉着有些无趣。
要不去找宗主?虽然云朗白天基本没什么人,大家也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斩妖除魔只是志向又不能填饱肚子,但是实在没处可去的话,找宗主聊聊天,打听打听御道盟有什么大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强大妖鬼的消息。
就这么定了,温居明抬脚就要向云朗走去。
然而就在他前往云朗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小药铺,那间铺子不大,里面是所有药铺都有的高大暗色柜子,分成数个小格子,装着不同的药材,药铺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它只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药铺,如果没有台前那个有些怪异的人的话。
温居明纳闷了:他这也才回京城不久,怎么尽碰上些奇怪的人?
刚才学堂一个,这会儿药铺又一个。
说那人奇怪,是因为此人用黑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
本来这也不算什么,温居明知道京城里多的是天下各处各个宗门帮派的奇人异士,他们有的就是不喜欢过于暴露自己身份,穿黑袍隐匿行走于黑暗之中,若是没有害人,倒也不必对待他们如此苛刻。
但是那黑衣人神态颇为紧张,在给药铺掌柜递上一份中药的单子后,掌柜转身去抓药,那人就时不时转过头望着门外,似乎非常警惕外面可能走进来的人。
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一副紧张模样,很难让人不怀疑此人身份。
尤其是温居明听到了街道那头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和衣甲相互碰撞的脆响,一群在京城巡逻,维护安定的士兵,正跟随着他们的将领,沿着路线巡逻过来。
而那黑衣人,似乎也听见了远处逐渐靠近的巡查队的声音,此刻更是肉眼可见地身体紧绷,似乎随时都要像一支箭一样飞出去。
害怕巡逻的士兵?更让人好奇此人到底做了什么?一般都有哪些人会害怕士兵呢?温居明简单想了想,得出来的结果是:干了坏事,被追捕的人。
温居明不动声色地藏在了附近,他不打算直接莽上去和此人接触,此人深藏不漏,看不见实力,万一他打不过对方,盲目上前去,不但阻止不了此人逃走,还会打草惊蛇,而且此时巡查队还远,可能都来不及过来救他。
他也是会吃一堑长一智的,一次和尸妖的对峙,一次死里逃生的庆幸,算是把他鲁莽的病治好了大半。
于是他就悄悄靠在药铺的门板外缘,透过门缝向里看去,街上其他人看见只当他靠着墙休息,而要从里面看的话,恰好是逆光,看不清他,是个悄悄观察的好地方。
他就那么看着里面的黑衣人坐立难安地等着掌柜把药抓好,然而此时掌柜却突然说道:“哦,这单子上的这药可不好找,我得去后面仔细找找。”于是拿着单子走进了后院。
巡查队越来越近了,那人似乎心一横,钻进掌柜的台后躲起来。
有趣,有趣,温居明心想着,我到要看看,你究竟为什么这么害怕。
于是他走出门板和墙形成的夹角,环抱手臂光明正大地靠在店边上,一边防止里面的黑衣人冲出来逃走,一边等着巡查队的人过来,然后乘机喊住他们。
很快,那一队士兵便跟随他们的将领,整整齐齐地走了过来,而他们的将领——温居明抬头对上他的眼睛,轻笑了起来,果然又是陈洛大人亲自在带队。
执金吾陈洛,位列九卿,管中央武库,负责京城治安,带兵维持京城周围的稳定,向来对所有事都是亲力亲为的态度,所以总是能看见他亲自带队上街巡逻。
他收起那副漫不经心的闲散模样,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父亲的同僚行了一个礼,“参见陈大人。”
陈洛看见这个像闲散游民一样的少年,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戒备的严肃表情反而有所松懈,他不可能不认识这个孩子,毕竟是温丞相的儿子,之前数次官员宴会相聚,温成江总是不时将儿子带过来“见见世面”,所以他们见面次数甚多。
“温公子,许久不见。”陈洛语气逐渐温和,礼貌得体地回敬了一礼。
他记得现在还没到学堂放学的时间,按理来说不应该在街上看见温居明,但是他也捕风捉影地听到过一些传言——
说丞相家的儿子不喜欢读书,天天想着斩妖除魔当大侠,喜欢和一些江湖上的人混在一起,比起读书识字,对武艺磨炼更感兴趣。
所以在哪里看见他都不会奇怪了。
倒是温居明有点尴尬,他向来不太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公子”,老是觉得这么称呼显得他多温文尔雅似的,但他其实就是个闲散随性的人,这么一叫多少让他苦闷了点。
但对方享九卿待遇,自然怎么叫都说得过去。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问清楚执金吾最近的治安现状。
于是他继续恭恭敬敬地问道,“陈大人为国操劳,亲力亲为带兵巡逻,实属不易,这份利国之心,是我等小辈难以望其项背的,只是我想问一问陈大人,您最近亲自带队,巡逻频繁,是不是暗示着在京城之中,出了一些捣乱的家伙,比如说,狱中逃犯啊,尚未归案的罪人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