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到尾,温成江一直在心中跟着默念,终于听到一句不差的一篇文章背诵。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山雨欲来般的阴沉脸色也终于因为孩子的背诵而有所缓和。
紧接着,他来到了从刚才就一脸无谓模样的安公子面前,这个孩子从刚才就一脸淡然,似乎并不被这屋内如此紧张的氛围所影响,那么看来他是胸有成竹了?
“那么安公子,《诗·大雅·荡》有‘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言何意?若有人以此句讽谏圣上,当如何解说?”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学生最可能说出的错误:断章取义,误以为此言所说为“万事开头易而坚持难,当告以“慎始”。
但是《诗经》此语,并非评说开头之难易,而在揭示人心易变、初心易失。
他在等,等安公子犯那个最常见的错误,亦或是一语道出真正的理解,无论是哪种,都足够说明他对此有所思考。但是他却等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一句回答,“我不知道。丞相另觅高见。”
那小子说话时傲慢地一昂头,眼睛狡黠地眯成了一条缝,从缝里两道锐利的目光悄然漏出,满脸横肉一抖一抖,虽然不学无术,但是浸透了一副傲慢无礼的气势,一举一动都在向众人示威:我家树大根深,谁能动我?
温成江就这样被狠狠呛了一句,整个人愣了一下,周围又一次出现倒抽冷气的声音,所有人都知道安公子向来嚣张跋扈,但是没想到对上了丞相,依然不肯悔改。
温成江从刹那的愣神中收回心绪,望着这个毫不遮掩自己傲慢的公子,他可算是明白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无知还无畏了:
这里的学生永远褪不干净自己身上那份傲慢,似乎自己的家世够好,就可以不学无术,坐享其成,这么头脑空空地就敢进朝廷了,平日里什么都不学,先生们都怕惹是生非,也没人敢管,所以恣意嚣张的学风愈演愈烈。
这个问题虽然隐秘,但是如果放任不管,将来可是要出大乱子的。没想到啊,他本来就是来试一试那个站在屋外偷学的孩子的本事,没想到顺手挖出了一个隐藏的问题。
这个问题既然被他发现了,那将来肯定就跑不了了,但是现在,他还要继续他的试探。
“那么这个问题,你知不知道?”丞相依然没回头,隔着老远,再一次对着他发问。
那个孩子当然知道,只是他本来打算直接开口说的,可是突然间他发现坐在丞相身边,并且正对着他的安公子正死死地盯着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正面交锋,之前安公子可是不断地欺辱他,撵过他好几次,不允许他站在外面听学,他都没想到自己没被先生驱赶,倒是先被学生给驱赶了。
“滚,快滚!哪里来的野狗整天在我们学堂周围晃悠,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里面坐的什么人?这是你配来的地方?”
“……”
“你再不走我可要动真格了。”
“……”
他几乎从不正面和安公子对峙,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无依无靠,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人脉关系,没有一个能比得过这位公子,所以最好的办法从来都是沉默而暂从。
所以他每次遇到安公子出来驱赶就会一言不发地离开,但是并没有到真的离开了这里再也不回来的地步,而是等到第二,第三天再悄无声息地回来。
虽然这么做他听到的知识就不太连贯,但是没关系,只是缺了一两次课,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在先生短短几句回顾当中猜出来。
后来安公子对欺负他也失去了兴趣,只觉得他像苍蝇一样烦人:他一出去那个穿着破烂的家伙就低头弯腰一声不吭直接跑,根本不反抗也撵不上。不过等到他不注意就又悄悄回来,即赶不走又不能真的弄死。
毕竟现在这个世道就是依着那个温成江的想法在过,这个老东西这些年一直在严明历法想办法压住他们这些大宗族与生俱来的权势。
他爹说过,这个死东西当上丞相之前以他们家的权势和身份,杀几个平民百姓根本没人会管,那时候这些家伙哪里敢像这个乞人这样阳奉阴违。只是现在世道变了,现在的他要是做得太出格了真把这个乞人弄死了,一定会被多事的家伙捅到温成江那里去。
这个人现在官至丞相,权势滔天,还深得陛下喜爱,若是严重得罪了他,简直得不偿失。所以后面他也无心真的驱赶那个乞人了,只有来来往往上学放学的时候,或者老师让他们出去散散心的时候抓过来取乐。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现在丞相亲自过来提问他,他知道自己一无所知,但他根本毫不在乎,毕竟自己的爹可是会给他准备好未来的一切的。
朝堂里有的是举荐名额,他们家可谓积蕴深厚的家底甚至不屑于为了举荐名额争得死去活来,自然会有人送上门。
但是他绝不能忍受自己在丞相面前被别人比下去,这个人甚至是在他眼里连一条野狗都不如的东西,虽然他不学无术,但是这个小崽子要是敢把这个问题回答了,那他以后肯定不会放过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