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川。

此次所需阴遣之人是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他慈眉善目，面色平静，既不因阴遣而激动，亦不因死亡而伤心，他看着李乘歌和陈三愿，就像看着自己的孙子。

“这位也是幽霙大人吗？”老人十分礼貌地问道。

“啊……”陈三愿晃着脑袋，轻轻敲了敲写字板。

李乘歌回头看去，写字板上写着四个大字：请忽视我。

“他体质特殊，我不在身边的话容易出事，所以阴遣也需带着他，你不要介意。”李乘歌斟茶。

“哦。”老人和善地笑了下，“我不介意，叫他过来坐吧，蹲在那里也很辛苦吧？”

李乘歌微微一愣，老人却已经起身走了过去。

“来，不要害怕，坐垫子上，听听我的故事吧。”老人伸出手。

“啊……啊……”陈三愿缓缓摇头，缩着脚。

他没带笔，写不了字，虽然老爷爷友善又热情，但进入往生门之前，祖宗怕他激动做傻事，特意叮嘱过要他在角落里待好，所以他不能接受老爷爷的好意。

“过来吧。”李乘歌松了口，朝他走去。

“啊……”陈三愿开心地仰起头，手刚伸出去，就被李乘歌牵住。

“他还是人，所以碰不到你。”李乘歌耐心解释，“还有，他是个哑巴，恐怕不能回答你的问题，但我能读懂手语，你若是想与他交谈，尽管提问，我会帮忙翻译。”

“原来是这样。”老人脸上闪过一丝遗憾的神情，“好，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幽霙大人。”

“言重了。”李乘歌重新坐好，“那么，我们开始吧？”

“麻烦您了。”老人微微低头。

李乘歌食指向下一刷，卷轴刚好垂于桌面。

“徐象升，男，84岁，死于食物过敏。”

“出生于美国，父母均是大学教授，他们并非古板之人，不论是学习还是兴趣，都尊重你自身意愿，所以，你的童年过得轻松愉快。但，他们和大多数亚洲家长一样，不善于沟通，因此，你与父母的关系与其说是亲密，不如说是互相尊重，也是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养成了朴实寡言的性格。”

“初中毕业后，你的祖父不幸患上阿兹海默症，又由于你的母亲是家中独子，所以一家人搬回国内生活。你的母亲全职在家照顾祖父，父亲则在当地大学任教。你所上的高中是住宿制，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不过虽说环境陌生，但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相处，所以你很快便适应了校园生活。”

“你踏实又聪明，顺利考上理想大学，但同一年，你的祖父去世了。你与祖父没有见过几次面，他基本上也不记得你是谁，但每次你去看望祖父时，他都会给你准备爱吃的小蛋糕，过年时，也会特意为你包一个漂亮的红包。祖父的去世对你影响巨大，之前计划好的旅游行程也全部取消，直到你去上大学，换了一座城市才渐渐从悲伤中走出。”

“大学时，为了让自己更善于交流，你加入了辩论社，并在一场辩论赛上与妻子相识。那场比赛，你带领的队伍以微薄优势胜出，比赛结束后，许意闲，也就是你的妻子主动找到你，在楼下大厅与你继续争辩，直到你们两个都累得说不出话才结束。最后，出于对对方的欣赏，你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随着了解不断加深，你发现许意闲虽学哲学，但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女孩，她信鬼神、爱砍价，喜欢穿各种颜色鲜艳的衣裳，勇于尝试各种极限运动，期末时也因复习不完而抓狂抱怨……不可否认，你爱上了她，并精心计划着表白，可令你没想到的是，她先一步说出了喜欢。”

“你们顺理成章在一起，从考研到考博到留校就任再到结婚，一切都顺顺利利。你们没有生小孩，节假日就按照计划去全国各地旅游，拍各种各样的照片，然后一起贴在照片墙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总会聊到以后，她说等老了就去住条件最好的疗养院，你说，只要你还能动，就一定会照顾好她。”

“但，变故突发，许意闲退休那年，她的母亲被查出直肠癌晚期，不到三年便去世了，她的父亲因伤心过度，次年离世，你的父母也在这一年因车祸双双身亡。许意闲72岁生日后一个月，同样被诊断出直肠癌，虽是早期，但情况并不乐观。你时常躲着许意闲偷偷落泪，日日难以入眠，反倒是她心态良好，总是哄着你，并积极接受治疗。”

“可病情还是恶化了，恶化得很突然，许意闲几乎是一夜之间失去半条命。那个晚上，你跪在手术室外祈祷一整夜，不管是东方神仙还是西方神明，你求了个遍，但终究未能从死神手里将她夺回。按照之前的约定，你们选择树葬，你将她的骨灰埋在之前选定的穴位里，并在周围撒下一圈花种。回到家后，你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花生酱，整整吃下半瓶，过敏身亡。”

卷轴逐渐溶解，李乘歌稍显苦涩的面容映入徐象升眼中。

他已喝完第一杯茶。

“再次感谢大人。真没想到，我已经活到84岁了。整整八十四年啊，八十四年……一张纸就讲清楚了，真是神奇。”徐象升微微一笑，“大人，请再斟茶吧。”

李乘歌拿起茶壶，却被陈三愿摁住，他的手上还挂着泪滴。

“安静坐着，不要管，也不要问。”李乘歌小拇指轻轻一抬，顶住陈三愿的掌心。

“啊……”陈三愿的手慢慢捏紧，又慢慢松开，坠落在大腿上。

徐象升看向陈三愿，没有着急喝那杯茶。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愿意为我流泪，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做我的听众，听一听我妻子的故事？”

“啊……嗯！嗯嗯！”陈三愿迅速点头。

徐象升双手摩挲茶杯，又看向李乘歌：“大人，请允许我再占用您一些时间。”

李乘歌敛衽，眉目温柔。

“时间还长，慢慢来就好。”

徐象升笑了下，眼角皱纹挤得更深了。

“我深爱我的妻子。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最宽容、最勇敢的人，也是最了解我的人。我时常在想，如果我是她的话，真的会选择我来作为相伴一生之人吗？其实不仅是想想而已，我也曾问过她，那是她第一次与我生气，也是我们相守几十年来唯一一次生气。她说她讨厌这样不自信的我，讨厌胡思乱想的我，如果不立刻说出‘我是世界上最适合和许意闲在一起的人’这句话，就剥夺我使用热水的权利。哈哈哈，那天是2001年12月15日，肃州下了场大雪，冷得人不敢出门，我的妻子算是拿捏了我的命门，为了热水，自然更是为了她，我将那句话高喊而出，与此同时，热泪盈眶。而我的妻子，嘲笑我的眼泪，我的鼻涕，可还是紧紧抱住了我。她真是世上最宽容的人啊，不过一句话就原谅了我，毫不吝啬地爱着我。”

徐象升双手交叠，颤抖地握在一起。

“她生病那十几年，比以前更爱漂亮。有一年夏天，她把收进箱中的连衣裙都找了出来，一件又一件地试，最后选中那条绿豆色的长裙，拉着我出门拍照。我们两个走得很慢，从天亮走到天黑，出门的时候还不用打伞，回来时路边的灯都亮了。我的拍照技术大不如从前，因为手抖，画面总是模模糊糊的，可妻子一张照片也不舍得删，还诚实地告诉我，你拍得不好看，但我可以违心地夸你几句。哈哈，我说过吧？我的妻子是一个很宽容的人，受她的影响，我也变得越来越宽容，当然了，拍照的事情由不得我宽容，毕竟是我的技术配不上她的美丽……不能这样讲，被她听到，肯定又要难过了。”

徐象升自顾自地摇着头。

“直肠癌患者有很多忌口，比如油炸食品、辛辣食品，恰巧，这些都是她爱吃的，她不止一次向我抱怨，说明明是肠子出了问题，为什么虐待她的胃？她瘦了，肉眼可见地瘦了，但她从不落下一餐，即便难受也会强撑着吃点东西。她真得很勇敢，我的妻子，真得太勇敢了，如果我是她，我想我可以做到，可她……她是个女孩子。我并没有瞧不起她，只是太心疼了，一想到她那样瘦小的身躯却要承受那么多的痛苦，我恨不得把那些机器都给砸烂。其实我知道，我哭的事情早就被她发现了，但她没有点破，她知道若是我们两个之中要有一个更坚强的人，那无疑是我，一定是我。”

“她走得那天是在抢救室里，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我想这是老天的惩罚，因为前一天晚上，我们还在回忆这一生走过来的种种幸福。一定是我太贪心了，我想这一切都是梦，等我醒来后，还是初入大学的那个我，我依旧会选择辩论社，依旧会遇到我的妻子，但是这一次，我一定比她先说出爱。”

“可惜，梦终究是梦，现实终究是现实。当我把妻子的骨灰埋下时，心里突然有一种解脱感，不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我那值得的爱人。也在这一刻，我想明白了，我离不开她，没有她，我根本活不下去。或许一切都是安排好的，妻子去了，我了无牵挂，唯有同行。”

徐象升喝下第二杯茶，将茶杯推出，眼神毫无动摇。

“幽霙大人，孩子，谢谢你们愿意听我介绍我的妻子。我想说的话已说完，大人，请斟最后一杯茶吧。”

李乘歌未劝一句，陈三愿抿唇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