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谶言，龟鹤同春，竹筠无恙。徐象升，你，是去是留？”

徐象升喝得很慢，像是在品茶，亦是在回味一生。

陈三愿始终低垂着头，他不傻，他能看出老爷爷不愿领受阴遣，可听了老爷爷的故事后，他竟罪恶地认为，死才是更好的归宿。

“阴间魂魄，不可携带阳间物品。”李乘歌朝徐象升伸出手，“请将你的执念交于我，我会好好替你保管。”

徐象升久久看着李乘歌，似是在拖延时间，末了，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一个红色的小盒子交到李乘歌手中。

陈三愿以为里面是婚戒，但其实只是两片普通的叶子。

“这是我们确定关系那晚，随手摘下来的，虽然叶子已经发黄、卷曲，像我们的皮肤一样，不如年轻时那般漂亮，但我们的感情永远不会老去，是独一无二的，因为这两片叶子，除了我们，再没有别人可以摘下了。”徐象升眼里闪烁着纯洁的光芒，“大人，可以让我再和妻子见一面吗？”

李乘歌轻轻抬手，小盒子飞到船舱两侧，稳稳挂住。

霎时，留在船舱内的物品尽数显现，有婚书，有头发，有戒指，也有照片、录像带、钥匙等等，它们都保留着之前的样子，既不蒙尘，亦不生锈，被珍贵的爱仔仔细细保护着。

陈三愿震惊不已，这艘渡舟所承载之物，远超他的想象。

祖宗千年来所承受的，便是这般重量吗？

“可以。”李乘歌起身，桃花簌簌飘落，和他的声音一样温柔，“离开谶川后，我会安排你们见面。”

徐象升激动地将茶具归位，站起后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幽霙大人！徐象升，领受引渡。”

余下的路与阴遣时相同，只是那扇往生门，由红黑色漩涡变为蓝白色漩涡。

引渡之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渡舟上，那把匕首也由毛笔代替，李乘歌虚空写下“徐象升”三个字，朝前一点，“徐象升”先一步进入往生门，与此同时，徐象升本人的双脚变成小尾巴。

徐象生眼含热泪：“我死时，痛苦，孤独，但现在，有大人和这个孩子为我送行，我徐象升，此生无憾了。”

李乘歌微微低头：“职责所在，往生无悔。”

陈三愿强忍泪水，九十度弯腰，他多想说点什么，可他是个哑巴。

徐象升走了。

李乘歌在陈三愿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下：“回去了。”

引渡对李乘歌并无影响，但陈三愿还是贴心地搀扶着他走到沙发，并迅速端来一杯温水。

水杯送到嘴边，又放下，李乘歌朝旁边扬了扬下巴，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陈三愿没有犹豫，比划起来。

[祖宗早就知道老爷爷不愿领受阴遣吗？]

“嗯，你干个几百年也能看出来的……”李乘歌眼睛忽地睁大，转过身对着陈三愿，话锋一转，“你这次倒是听话，不哭不闹，竟没有想要阻止？”

陈三愿摇摇头，茫然地看着李乘歌。

[祖宗，如果我说，认为老爷爷放弃阴遣是对的，你会怪我吗？]

李乘歌眨了下眼，盯住陈三愿的眼睛，柔柔笑了一声。

“认为自己的想法会对坚定不移做出选择的人造成影响，是一种内耗型的自大，既然决定尊重他人，便无需内疚，只管祝福就好。”

不过几句话，陈三愿如释重负。

“活得通透”这类词，和祖宗简直天生一对。

[船舱内有很多物件，祖宗之前遇到过那么多放弃阴遣的人吗？]

“是啊，努力活下去的人、敢于直面死亡的人都需要莫大的勇气，他们对生命的敬畏，远远高于普通人。人类的寿命太过脆弱，即便是百寿高龄，也不过三万六千五百多天，其实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开不开心，人的命运各不相同，做人难保一帆风顺，做鬼也未必不能逍遥快活。人间不是童话，它创造于天堂与地狱的交界处，没有人出生是专门为了受苦的，当人生缺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唯有重开这一条明路，既求享乐，死又何惧？”

陈三愿听得头皮发麻。

若是谈及命运，他无疑是悲惨的，也是弱小的，在沉入水底之前，他从未想过放弃生命，可事实上，难道不是他不敢正视死亡吗？

他怕死。

怕没有人收尸，没有人下葬，没有坟墓，没有祭奠，没有一盏灯走那条黑黑的路。

“你不一样。”

陈三愿眼前豁然一亮，鼻孔涌出热气，嘴巴微张，心潮澎湃。

李乘歌把水递到陈三愿面前，杯面雾蒙蒙的，依稀映出两人的脸。

“你现在是陈三愿，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陈三愿接过杯子，手是抖的，嘴是抖的，连喝进去的水都是抖的，温水顺着食道加热，到胃里时，已变成煮沸的开水。

可惜对于陈三愿的天魂，李乘歌也没有主意，但毫无疑义的是，在陈三愿七魄散尽之前，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帮陈三愿找回天魂。

“收拾收拾东西吧，下午还要回学校。”李乘歌起身，揉了揉肩膀。

“啊……”陈三愿接收到指令，立马开始收拾桌上的作业。

那张夹在书里的拍立得抖落而出，陈三愿轻柔地捏住一角，夹于双掌之中，又改为捧起，慢慢将脸贴了上去。

[祖宗，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