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愿张嘴,又朝嘴巴指。
[我吃了。]
……
那日,少年,也就是陈三愿与二人分开后,抱着伞回到村长家的牛棚,他把伞和粉玉珠拿给老牛看,还向他描述二位神仙大人有多么多么好看,说到老牛困了,趴在地上迷糊起来,他就靠在老牛身上,盼望着下次再与神仙大人见面的场景。
这场雨下了一天一夜,次日下地前,陈三愿把漂亮伞藏在牛棚的稻草里,粉玉珠则时刻含在口中。
他想,反正他也不张嘴说话,放在嘴里最安全,只要时刻注意不咽下去就好。
事实上,他做到了,从这天开始,一直到他死那天结束,他没有一次将粉玉珠咽下去过。
这是他的宝物,同样也是枷锁。
那日小雨,在河边,他看到有几个小孩打着伞摸鱼。
那是他的伞。
是他的伞。
他从没舍得打开过的伞。
他冲过去与小孩“理论”,小孩不承认,笑他是哑巴,笑他张不开嘴,朝他扔泥巴。
他想把伞抢回来,却被赶来的大人发现,一脚踹进泥坑,不仅伞没要回来,新洗的衣服又脏了。
他感到痛,张开嘴,吐出粉玉珠,才发现上面沾着血,但很快就被雨水冲洗干净。
那是他的伞。
真的是他的伞。
那帮小孩穿着雨衣,又在摸鱼,怎么会费事再拿一把伞?
最重要的是,他跑回牛棚翻找时,伞没有了,只有一地尿骚。
陈三愿跑了出去,跑到戏台,一个人坐在下面,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雨停,刮风,打雷,闪电,再下雨。
他等了一个月。
他想,他对不起神仙大人。
他想,神仙大人一定很忙。
他想,时间过得真慢啊。
他想,后山的桃花还开着呢。
他想,神仙大人。
当然,也有他想不到的事。
在那平平无奇的一天,他正打扫着戏台,忽然间听到河边有人求救,他二话不说就赶过去帮忙,没想到,没想到,竟再也没能上岸。
沉下去之前,他把粉玉珠咽了下去。
眼泪向上飘,呼吸向上飘,意识也向上飘,唯有他在向下沉。
他想,他对不起神仙大人。
他想,他要失约了。
他想,至少他保住了粉玉珠。
他想,再看一眼后山的桃花。
他想,活下去。
……
陈三愿的记忆只存在他的脑海中,他与三人的讲述只有一句:我吃了。
北宫翠接着问道:“三愿,未能入阴籍的那十七年,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那里很黑,我有时能见到鬼,有时见不到。奇怪的是,鬼看不到我,但会刻意避让……难道是粉玉珠的原因吗?]
“那是白泽送给我的不知道是多少岁的生辰礼,我只知道珍贵异常,但……”李乘歌看向巴储。
“白泽真身乃是驱邪避灾的神兽,这枚粉玉珠也是集天地间祥瑞之气的灵珠。”巴储沉思片刻,继续道,“莫不是靠这枚灵珠中的祥瑞之气,三愿并未真死?而正因如此,大人与翠才会承受天罚,从而损失了关于陈家村的记忆,又因为粉玉珠灵力耗尽,三愿才有机会从那个地方出来。”
“他的天魂……”
巴储点头:“很有可能藏着粉玉珠。”
此话一出,三人皆是喜不自禁。
从天牢要一个魂魄跟要回自己的东西完全是天壤之别,若是陈三愿的天魂中当真有粉玉珠的气息,那李乘歌不仅不必与天庭的人交手,更不用承受天罚。
他与他的小狗,还能在一起。
陈三愿见三人高兴,自己也高兴,但他能感受到,李乘歌心里还在意着什么。
他碰了下李乘歌的手。
“嗯?”李乘歌身子朝陈三愿倾去。
[祖宗,你是不是还有问题想问我?]
李乘歌瞳孔颤了下。
是啊,他有问题。
粉玉珠护了陈三愿十七年,也困了他十七年。
这十七年,他该是何等的寂寞啊?
[祖宗。]
“……”李乘歌低着头,极力将眼泪憋回去。
陈三愿捧他的脸,反被李乘歌握住,亲了一口,抵在额头上。
“对不起。”
“啊……”
陈三愿浑身毛孔都被撑开,十七年前那场暴雨,再度从他的身体里冲出凉气。
“让你等了那么久,对不起。”
“啊……啊……”
陈三愿站起来,又蹲下,李乘歌握着他不撒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每一个动作都有种囫囵吞枣的感觉。
然后,亲了上去。
这一下子,感觉就对了——他是不想让祖宗说“对不起”,那堵住嘴巴就好啦~
巴储和北宫翠同时站起,悄无声息地离了餐厅。
陈三愿越亲越上头,脖子抻得老高,把那晚李乘歌教给他的技巧全用上了。
他感觉自己的手被越捏越紧,边亲边思考着,这是什么意思呢?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是舒服还是抗拒?是被迫的还是想要继续呢?
陈三愿鼓足勇气睁开眼,与那双泛着微光的漂亮眸子对视,眼神瞬间变得炽热。
这是苍莽的原野上,猛兽捕猎时的眼神。
李乘歌分神一霎,陈三愿猛然站起,拉着椅背靠在桌子上,身子向前倾的同时,左腿紧贴着李乘歌大腿压到椅子上,项链在李乘歌嘴唇上一拂而过,那清凉感还未扩散,他的嘴唇便被陈三愿吮住,随即占据了整个口腔。
这大概是淋雨的感觉,不亲自体会是感受不到的。
李乘歌环住陈三愿的脖子,第一次毫无防备地感受他的吻。
他真的是太喜欢、太喜欢陈三愿了。
他心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比十七年前不知要强烈多少万倍,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回到那天去,他一定不仅仅是治好他身上的伤——他要带他走。
他绝不要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