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愿拢了拢衣服,跟着人群往前走,他记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记不清自己是谁,只觉得脚下的路冰凉刺骨,前面排着长队的人的脚步声又轻得像烟。
好奇怪。
陈三愿不敢张望,只悄悄地往前看,一个不注意就被别人插了队。这人插队就罢了,还回头来瞪他,陈三愿有点生气,刚准备为自己讨回公道,那人的脑袋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打成了一团烟雾。
好香。
好熟悉。
陈三愿皱着眉头闻了闻,总感觉这个味道他在哪里闻到过。
“啊……”陈三愿回头。
“看路啊。”后面的人推他一把,“走黄泉路还不看路。”
陈三愿心头猛地一震。
黄泉路?
黄泉路?
他已经死了?
他明明和祖宗在一起,怎么会……
陈三愿恍惚了。
祖宗?
他,是谁?
陈三愿失着神,脚步逐渐加快,竟连超了好几个人,不远处一个倩影焦急地晃了一下,忙给前面的人打手势。
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奶奶在陈三愿靠近时,虚弱地向后倒去,陈三愿下意识扶了她一把,老奶奶回过头冲他笑,拍拍他的手:“小伙子心善,前面路滑,慢些走。”
陈三愿刚要道谢,后面忽然挤过来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一把把他搡到旁边:“磨磨唧唧的,老子赶时间投胎!”
陈三愿没站稳,差点摔在旁边的忘川里,水面映出他模糊的脸,他的心为之刺痛,似乎想起了什么,可还没等他想清楚,队伍就排到了头。
孟婆端着个黑陶碗,碗里的汤冒着白汽,她抬眼扫了他一下,忽然皱了眉:“叫什么名字?”
陈三愿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孟婆把碗往旁边一放:“不合格,回去吧。”
“啊?”陈三愿愣了。
“汤熬得太咸,不符合你口味。”孟婆摆了摆手。
后面的鬼差也跟着推他:“走走走,下一个。”
陈三愿就这样又被推到了队伍末尾。
此时,北宫翠的身边多了一个身着碧色衣袍的人,墨色的长发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惊人,隔着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见了不知所措的陈三愿。
“大人,您……”北宫翠哽咽,终是把关心的话咽了回去,“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辛苦你们了。”李乘歌拍拍他的肩。
北宫翠摇摇头:“大人,那我和安先回去帮巴大人稳住三愿,我们……时间不多,您一定可以带三愿回来。”
李乘歌心跳陡然加快,声线有些许颤抖:“一定。”
瞧着陈三愿被翻来覆去推到后面去的笨样儿,李乘歌不禁笑了一声,他往前走了几步,清清嗓子,柔声喊了他的名字:“陈醋。”
黄泉路,无回音,可李乘歌的耳边却回荡了数百遍这个名字。
陈三愿毫无反应。
“陈醋。”李乘歌声音沉下来。
孟婆的手抖得跟食堂阿姨一样,半天舀不上一勺完整的汤,后面的人催得紧,陈三愿也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针对,生气地比划起来。
然而,孟婆表示,你就是跟我翻花手也不能让你过。
“叫什么名字?”
“啊……”
周围的鬼跟着着急,七嘴八舌地提醒他。
“名字,名字啊,不知道名字不能喝汤的。”
“你叫什么?赶紧想呀。”
“你听听,有人在喊名字,有没有可能那个就是你的名字?”
……
“啊……啊……”陈三愿摇头。
什么名字?
什么名字?
陈醋?
那不是他的名字。
李乘歌旁边的几位阎罗王冷嘲:“我们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时间了。”
“天牢夺魂,授意孟婆,买通游魂插队,李乘歌,你罪大恶极。”
“他已经影响到轮回制度了,必须立刻处理。”
见李乘歌没反应,董和迈步上前,脚刚一落地,一柄长剑从天而降,凌厉插下,险些削了董和的鼻头。
薛礼拦住黄中庸,右手虚空一握将长剑折断,而后冷静开口:“李乘歌,若陈三愿无法记起自己,即便你带他回去,他也只会痴痴傻傻度过一生。”
“不需要你们操心。”
董和厉声呵斥:“李乘歌,你没这个资本!”
他大步朝前走去,李乘歌这次未阻拦,他大声地、坚韧有力地喊道:“陈醋。”
……
“陈醋。”
……
“陈三愿!”
!!!
那人的声音像穿过了几百年的时光,震得陈三愿整个魂魄都发麻,那些本来模糊的记忆忽然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上来:桃花林初见,因缘际会;中元节掉落,意外跟随。此后种种,珍惜的和更加珍惜的,喜欢的和更加喜欢的,全都无比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身体上。
“啊……”陈三愿的眼泪轰隆砸下。
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