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狗娃张着嘴,几番欲言又止。
无终城的集市位于城门不算很远,步行过去得需半个时辰,祁白川边走边环顾四周,闻言头也没低:“怎么?”
“哥还在自责吗?”
“……”
“仙门都不好进,更何况是厉害的宗门,哥能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狗娃仰起脸,天真道,“哥才来不久,再多待几年,肯定比那些人都厉害,到时候宫主也就更信赖哥,说不定宫主心情好,哥还能晋升……”
迎面走来一伙儿人,狗娃说得兴奋,不察之下被撞得趔趄几步,祁白川眼疾手快拉住人,朝后看去——
那是几个披着斗篷,急头白脸的赶路人。
这已经不是第一波了。
来的路上三番几次便能遇见这般行色匆匆的人,细瞧下去都能发现身上的家当,无终城富贵人家本就不多,普通百姓更是拎着包直接走,但这般频繁迁移,还都是从里朝外,显然不是常态。
祁白川低声问:“你离家时,城中也是如此?”
狗娃茫然道:“没有……啊,当时大家都正常。”
祁白川于是换了话题:“家中现在还剩什么?”
“床还在,”狗娃如实道,“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没了。”
“……”
祁白川沉吟不语,少顷,脚下一转,二人进了就近的裁缝铺。
铺子不大,门口立了个招牌,字迹凌乱,饱受风雨,实在看不出个所以,无终城没有诸如锦秀庄好地方,唯有几家不甚显眼的裁缝铺,里面绸衣锦缎屈指可数,许是此地较为繁华的缘故,两人进的这间还算齐全。
老师傅一见来了客,顿时堆起笑容:“两位公子想要什么?”
祁白川问:“有成衣吗?”
“有有,公子体态好,不挑衣服。”
祁白川说:“他穿。”
老师傅这才注意到了底下还有一个人。
平常家里都是李婶自己裁的衣,狗娃第一次进这种铺子,明显有些窘迫。
老师傅瞧了两眼,问道:“这位……”
祁白川:“我弟。”
“敢问令弟今年几何?”
“九岁。”
老师傅抽了把软尺,蹲下身:“小公子,劳烦抬一下手。”
狗娃老老实实依言照做。
“小公子……”老师傅边量边皱眉,“平常是不是经常累着?”
狗娃眨了眨眼。
“这般年纪,忙多了容易压个头,”老师傅自来熟,说得滔滔不绝,“要是不说,我还以为公子是外面想不开跑无终城迁家的。”
最后一句是冲着上面说的,祁白川多看了一会儿,趁势追问:“何出此言?”
“公子应当是修炼归家,故不清楚状况,”老师傅量完尺寸,冒着头从桌案下掏出本册,开始眯着眼比对,“近段时间,阳关道又动了。”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安静一瞬。
手腕处的大手触感冰凉,像是突如其来的寒风,狗娃打了个哆嗦,不自觉抓紧衣袖,迷茫地看向上。
“阳关动了?”祁白川轻声重复。
老师傅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啪”的一合上书,迈步朝里走去:“对啊,阳关没烧前,无终城是有条河的,那河很长,横跨南北,名为雪里鸿,上游挨着雪霁川,后来火从雪霁川开始烧,刚好一路烧到河下游,所以很好辨别。”
“……”
“前段时间有人去那找药,一抬头,火星差点烧脸上,这才发现河床没了,阳关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越了几里地。”
“……”
“我观公子气度不凡,衣物又是上好的绸缎,故奉劝一句,能搬家尽早搬。”
老师傅边说边拎着几件衣服转出来,狗娃看见头顶崭新的布料,又摸着自己破烂的麻衣,一时想碰又不敢碰。
“十年了……”老师傅悠悠叹息,“阳关不灭则进,这十年来死的人,也够它养精蓄锐了。”
祁白川接过衣服,示意狗娃挑选,狗娃欲言又止,几番迟疑终于拿了套不甚显眼的蓝灰,而后环顾四周,一溜烟跑进里面换衣。
看着狗娃离去的背影,祁白川递过金叶,不待对方拒绝,就自顾自道:“这些年……可有人走出阳关?”
“……”
老师傅顿时愣住了。
两人站在店铺门口,挡住了大半光亮,铺子里面传来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其间伴随着小孩疑惑的呢喃,脚步声渐渐响起。
少顷的怔然后,老师傅“噗嗤”一声笑了。
这似乎是个什么不得了的笑话,老师傅摇着头,从桌下翻出一块布,将剩下的衣服打包好,才徐徐道:“公子怕是谣言听多,以假乱真了。”
“……”
“若真有人从阳关出来,怎么着不得是个半仙……更何况,同仙沾边,若非自愿,又怎会现在才从阳关出来?”
“……”
祁白川沉默不语。
狗娃换上衣服,探出半个头朝外看了看,见无外人,才脆生生叫了声“哥”。
祁白川回神看去。
狗娃披着外套小声道:“哥……我不会穿。”
“……”
祁白川抬手一拂,包袱消失在原地,老师傅正要进去帮忙,就见旁边身形一闪,顿时自己手中多了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