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声音渐行渐远：“可否依照纹路帮我做衣？”

“……”

老师傅下意识低头，就见手中多了件成人大小的衣物。

这是件外衣，衣袖墨迹绲边，纹路是纠缠的五瓣花，下摆也生长着簇簇寒枝，墨笔勾出片片花瓣，争相盛放，乍一看活灵活现，仿若误入梅林。

老师傅霎时屏住了呼吸。

祁白川刚系好衣带，就听身后传来干涩的声音：“这……公子，这可使不得啊。”

“……”

祁白川转过身：“何出此言？”

“先不说这布料我根本认不得，就单这纹路来看，里面的针脚暗含灵力，灵力下又绘制着阵法，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复刻的，这怕不是哪家的弟子服饰……”老师傅说得手都有些哆嗦，“我家只是个裁缝铺子，虽然祖上手艺不错，但这种东西，做起来是要仙门允许的啊，我长这么大也就帮孟家做过族纹……里面的灵力也远远比不上这件，公子，伪造可是要偿命……”

大街传来一阵听令桄榔的杂音，像是瓷瓶落地的碎裂声，祁白川收紧手，狗娃不明所以，平地忽而刮起飓风，摊车的轮子哗啦一下滚了老远，皮鞭狠狠抽在地上，与之伴随的是躲闪不及的哀号。

外面似乎是来了什么人，野兽的嘶吼冲破天际，惊叫与逃窜不断，来人明显并不在意，皮鞭声愈发响亮，清脆的如同打在了皮肉上。

老师傅还未说完，就觉手中一空，衣服被抽了回去，祁白川动作干脆，提着人转瞬走至门前，只听一声轻响，门露出缝隙，他毫不犹豫回身抽剑，剑鞘灵光闪烁，脚下出现空间的裂缝。

千钧一发之际。

啪。

“祁白川。”

“……”

门“吱呀”打开，光线昏暗，描绘出一对阴柔的眉宇，脸的主人似乎是惊讶的，进屋眼睛略微睁大，整个身子如同山一般死死堵住路，语气却是微微上扬。

“还真是你。”

肩膀传来不容置疑的力度，带着灵力的暴虐探入肌肤，但来人显然未料今非昔比，威胁都在经脉的刹那粉碎于无，祁白川一动不动，底下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力。

“好久不见，你真是像样了不少呢。”

“……”

屋内气氛诡异，像是某种僵持的对峙，老师傅“哎哟”一声，打圆场道：“孟公子认识啊？”

“……”

“那可真是赶巧了，两位今日在此碰面，我这有茶，不如坐下来一起……”

孟云舟嘴角带笑，手中力度渐大，祁白川面上不显，身体却如同扣死的齿轮，在蛮力的强制下被迫转过身来。

“你怎么在这？”孟云舟轻声道。

“这位公子也是来挑衣服的。”老师傅察言观色，弯着腰陪笑。

“挑什么衣服？”

“就……就是……”老师傅眼搓着拇指，眼珠子转来转去。

“我弟弟。”祁白川终于回眸。

孟云舟目光一扫，看见了后面矮小的身影。

“……”

“巧了，”孟云舟笑道，“我也是为我弟弟而来。”

老师傅连连道：“缘分，缘分，这不就对了嘛，有话坐下来好好说……”

话未说完，却听那边孟云舟声音一凛，五指收力，掐入皮肉：“我问的是你为何会在无终城。”

“……”

祁白川掀起眼皮，墨般浓重的瞳孔映照出一张含笑人脸，语气却是云淡风轻：“受命而来，孟公子亲自送我上路，如今我背井离乡，效劳别家，实属不易。”

“……”

孟云舟的脸上并看不出什么，只有眼睛微微眯起，那如刀割般的目光刮在人身上，淡淡的威压倾泻而出。

祁白川无动于衷。

“原来如此，”孟云舟突然收松开手，惋惜道，“祁兄身份不凡，当初截然上路，至此杳无音信，我心中担忧，还以为祁兄是生了变故，折在半路了，未料竟然平步青云，反倒得了一身的本领，不愧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

“……”

这句话听着很是别扭，与其说是夸赞，倒不如说是试探，甚至其间还带了一丝丝的轻蔑，像是对对方身份嗤之以鼻，老师傅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能发声。

“孟公子可还有事？”祁白川视若无睹，“家里有人等我。”

孟云舟手一伸，拦住人调笑道：“祁兄急什么？你我好久没见，孟家好歹也是你曾经的归宿，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祁白川没有表情。

“祁兄这副模样，怕不是家中美人在榻，道心不稳，光想着温柔乡去了。”

孟云舟说着，接过老师傅递来的东西，翻了两眼，率先转身出门。

随着他这一动作，外面的场景顿时映入眼帘。

原本还算像样的街道破败一片，人已经跑了，摊车和篷子的残骸遍布，仿佛经历了什么天翻地覆的打斗，而在道路的正中央，站着一只足有几人高的灵兽，雪亮的獠牙像是开了锋的刀，白森森露在外面，牙上两只眼睛正直勾勾盯着铺子。

蛮性的风带起一阵沙尘，衣摆被吹的飒飒作响，流畅挺拔的身形像是沙漠中屹立不倒的顽石，祁白川抿着嘴，两指悄然下挪，红线翻飞，灵力徐徐灌入。

孟云舟头也不回：“祁兄，当年你走得急，还未见过阿弟，近日阿弟进步神速，四处求教，你又修得一身本领，不如随我回家……指点一二？”

“……”

光亮一闪而过，红线颤了颤，仿若什么都没看到般，蓦地石沉大海。

孟云舟上了座骑，眉梢一动，居高临下，灵兽豁然起身，前蹄高高扬起，轰然巨响，踏出了一了条未卜的道路：

“祁兄，请——”

祁白川捻紧绳，轻轻呼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