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粮外一片凌乱。
陈松言赶来时,几个人忙里忙外,正在搬运碎石。
粮库是嵌在了洞穴中,平时防护很好,外人很难偷窃,但现在洞穴塌了,唯一的路堵死了,除了奋力往里挖,似乎并没有别的办法。
陈松言挽起袖子大致一扫,忽然皱起眉:“怎么就你们几个?”
“……”
寨子里的人大半天没吃饭了,听到此话慢了半拍,见是寨子里的老人,赶忙跑来解释:“其他人都走了……我们放心不下粮库,这才想着往里挖挖,看能不能找到点儿余粮。”
“……”
陈松言闻言眉头更紧了:“其他人干什么了?”
那人说:“主子派下来的任务,让他们拆了木屋,做个轿子出来。”
陈松言声音略微提高:“轿子?”
那人道:“是,且要在今天之内完工。”
“……”
陈松言惊疑不定地打量了对方半晌,见其面色不像说谎,才道:“在此之前,主子去了哪?”
“夫人那,”那人想也不想,“夫人受寒,主子今日一共去了两趟呢。”
“……”
“你们继续挖,”一股微妙之感没来由地升起,陈松言沉吟少顷,“我去看看。”
……
木屋外守卫的人依然不少。
有了第一次的被袭经历,巡逻队伍又加多了。
无论白天黑夜,每两时辰一次换班,每次换班分为三组,三组错开松懈时间,因着这次舍弃了寨外,寨内几乎处于了一个严防死守的地步。
尤其是这最中间的木屋。
远远看见屋外守卫的一群人,陈松言微微抬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外面的人会意也都视若无睹地继续守在了门旁。
陈松言顺利推开门。
烟雾袅袅。
一股淡淡的清香蜿蜒盘旋,像是起风时盘旋的落叶,一圈又一圈,稀稀落落钻入鼻息,陈松言关门的手顿了顿,鼻翼不经意耸动了几下。
顿时耳清目明。
暖流透过肌肤的每个毛孔席卷全身,陈松言动作慢了半拍,劳累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经过这么舒缓的浸泡,就好像有一双手,顺着腰背的穴位轻轻揉摁,泄出了所有的污浊气息。
少顷的呆滞,他终于挪动脚步。
视线中出现了卧房的轮廓,角落里随意摆了张桌子,桌子旁是一截飘逸的白衣,白衣的主人正弯腰垂眸,手中拿了个暗金色的炉盖。
屋里是有窗的。
但窗关得很严,桌上炉子吞云吐雾,一股又一股的雾气争先恐后,原本寂静的屋里刹那间也像是有了风的灵动,雾气化作花瓣,纷纷扬扬下了场反季的雪。
——雪。
阳关里是没有四季的。
枯林里几年如一日的冷,但这种冷很阴森,风吹来时毛骨悚然,没有隆冬大雪满身的厚重,也没有雪中灯影摇晃的惊鸿。
陈松言像是想起了什么,两眼无焦,失神了一瞬。
“当啷”一声,炉盖合上了。
屋里的少年似有所感,回眸看来。
——视线交错。
陈松言骤然回神。
空气“唰”地充斥胸腔,许是出神的过于投入,竟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陈松言捂着胸口,大口喘息了几声,才算恢复机能。
祁白川适时出声:“陈道友有事。”
“……”
话虽这么说,但谁都听出来是礼貌地客气。
祁白川视若无睹地走向床边,然后拉过椅子坐下,又无比自然地去掀床帘。
陈松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微讶,但仅仅一瞬,他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
“道友,这屋内的香是……”
祁白川掖住床帘,头也不抬:“我点的。”
“道友居然还有香?”
“以前剩的。”
祁白川拧起眉,然后俯下身伸手,贴着床垫慢慢滑进被褥中。
“哪的香?”
祁白川试探几番,顺着腰线往上挪了挪,在确认无误后,小臂用力一撑——
床里的人露出了完整的脸。
纱帐似乎有些松散,朦朦胧胧落在了那张青涩的面容上——与外面的水深火热截然相反,屋里的人睡双眼紧闭,得很沉,同前几日掀了半个屋的仿佛不是一个人。
祁白川轻轻用力,对方便往外挪去。
床和椅子虽然紧挨,但毕竟椅子太小,二者之间是冰冷的空气,稍不注意就要滑下床。
所以待酣眠的人稳好身子,已经几乎是依偎在了少年怀里。
陈松言嘴角动了动。
祁白川终于回话:“雪霁川。”
陈松言笑道:“我说怎么那么熟悉,我有个亲戚也是雪霁川的。”
祁白川“嗯”了一声。
陈松言又道:“可我记得……这香是提神醒脑的,道友现在点,又是为何?”
“睡久了头疼,”祁白川道,“届时醒来人会闹。”
“原来如此。”
陈松言目光下视,落到了沉睡的人身上。
方才因为一系列的折腾,此时对方身上衣服已经凌乱不堪,这种凌乱并非是睡觉翻来覆去久了的结果,而是衣服本身就不合身。
——衣服太大了。
大得出奇。
“……”
祁白川却并未对此感到诧异,甚至是早有预料,只见他伸长手,拉过凌乱的被褥,确认无误后胳膊一转,两指自然地捏住了怀里人的下巴,然后轻轻一抬。
精致的面容被迫扬起,就这么侧面看去,显得下巴有些尖细,可窥其成年状貌,祁白川在这一刻似乎起了强烈的好奇心,两人距离拉近,影子交叠在一起,他只是低下头,停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然后聚精会神,细细观摩着那张脸。
一张青涩恬静,身无本领,穿着大一号的衣服,独自晕倒在荒山野岭的同龄人的脸。
陈松言舔了舔嘴唇,慢慢眯起眼。
“待够了吗?”
祁白川突然抬头。
陈松言立即恢复作态:“其实我是想问道友一件事。”
“……”
祁白川没有领情。
陈松言自顾自说下去:“我从库粮来,听兄弟们说……主子要拆了木屋,去做一顶轿子,我心中疑惑,又听闻主子是从夫人这儿出来,于是想问问道友,是否知道其因。”
“……”
祁白川无动于衷:“我如何知晓?”
“道友能力非凡……大家有目共睹,主子也是尊敬有加,若有什么需要决策的事,想必主子也愿意……”
他正说着,却见那边祁白川看了一会儿,忽然拨开对方额头碎发,俯下身去。
陈松言心里一惊,正要出手阻止,就见对方倏而一停,贴在了怀里人的额头处。
顿时陈松言僵在半空。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尴尬,那边祁白川拧着眉,感受到仍旧微烫的温度后语气不善,下了第二次逐客令:“还没待够?”
“……”
陈松言不自然地收回手,脸上已经维持不住笑容:“道友……你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越矩了?”
祁白川闻言慢慢抬起头。
许是屋内光线昏暗,身影的轮廓在背光下有些明暗不定,但那双眼睛却是极为明显,有一种格格不入的黑。
没来由地,一种毛骨悚然感窜上后背。
刹那间仿佛重塑日降临的压迫,身体都浸在了浓厚的雾气中,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陈松言本能地往后退去,仓促间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他下意识回头,待再次正身时那种森然却蓦地消失了。
陈松言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