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时间有两日。
这两日却与寻常无甚区别。
期间段翎不止一次试图追根问底,但得到的回答无一例外,都是“我不会解”。
于是段翎放弃想法,转而准备强走佛器去问庙后门的老伯。
祁白川又以研究为由挡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断断续续拉扯几天,谈话没什么进展,但梅负雪却乖巧了很多。
喝药扎针两个流程走过,小孩子已经能白着脸忍下来,然后苦中作乐捧着半个糕点,如获珍宝地放在嘴里回味。
随着针数增多,疼痛也会加剧。
梅负雪的长相真的很有欺骗性。
每次施针时,那股强撑而无能为力的脆弱就会流露出来,被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无形中就会浮现出一种罪恶感。
于是段翎经常故意背对着人。
祁白川却截然相反。
因为承受注视的主要人物是他,比起一个医师,梅负雪显然更愿意相信相处更久的祁白川。
故在段翎刻意回避后,祁白川就独自一人承受了所有,每每被那痛苦的目光注视着,祁白川总会格外沉默。
可他最大的举动也不过是绕过椅子,占在旁边,指腹从下颌滑到颧骨,再从颧骨挪到太阳穴,一遍一遍顺着人。
这似乎是新养成的习惯,又似乎是一种安定,肌肤相贴总能带来安全感,祁白川应该是担忧的,只有放在眼前,随时随地能碰到,才能确保人安然无恙。
小孩子只喜欢跟熟悉的人贴着,于是梅负雪半眯着眼睛,理所当然的享受。
在临走前的最后一晚,段翎带着针敲了门。
“给你。”
祁白川一开门,就见段翎风尘仆仆。
晚上寒冷,两人进屋后,祁白川才看见了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个布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祁白川接过来,打开袋子,里面竟是几个槃铃。
祁白川眉头一蹙:“你要做何?”
段翎解释道:“你不是要进山脉吗?山脉是它的地盘,他最讨厌诡气,也是循着诡气的味儿来杀人,咱们身上都是这种味儿,你拿点佛器带身上,虽说只要不是很深入,就不会有大碍,但有佛光做掩护,总归保险。”
祁白川面色凝重地翻了几下。
一共四件,其中两个槃铃,还有两串儿佛珠。
“你把它给我,村子怎么办?”祁白川看完后合上包裹。
段翎倒是面色轻松:“我们还有,面对突发情况足矣,你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回来了我们再把槃铃挂上去。”
祁白川递过包裹:“这些东西你拿走。”
段翎没有接:“我拿走?让你一人去送死?”
祁白川说:“我不需要……你带那只裂口槃铃了吗?”
段翎愣了愣,从身上掏出了一个颜色明显淡于其他佛器的铃铛。
祁白川接过槃铃说:“我要这个就够了。”
段翎升调“啊”了一声。
祁白川解释:“我若进的浅,舍利不会管我,若进的深,还有温瑾,他们此行身上必带了佛器……我用他们的,再不济还有这裂口槃铃……佛器修复本就需要佛光,这一遭走完,估计损伤也能恢复得差不多了。”
段翎犹豫道:“可是……”
祁白川起身让路:“时间到了,该扎针了。”
“……”
段翎只得作罢。
今日的针增到了四根,因着白日忙于琐事,故拖到了晚上。
雪白的光芒一亮出来,那边坐在床上的梅负雪就要丢掉陈年画本往角落里蹿,意料之中被早已习惯的祁白川出手摁住。
这种情况每日都在上演,类似吃饭喝水,但凡有那么点希望,小孩都不愿意去受苦。
四根针扎完,祁白川给了半块糕点后,背对着梅负雪把段翎拉到角落。
段翎不明所以。
祁白川余光瞥了一眼边珍重捧着糕点细嚼慢咽的梅负雪,压低声问:“你有没有芥子?”
段翎慢半拍道:“有。”
祁白川:“品质如何?”
段翎诚恳道:“一般。”
祁白川掌心一伸,掏出一个盘子:“东西你保存好,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段翎定睛一看,入眼的是个盘子。
盘子上堆了几摞糕点,从最右边开始数,糕点逐渐减少,很明显是被人吃了的缘故。
而正主就在椅子上刚吃完,乖乖等人回去伺候擦手。
祁白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一天只能喂半块,盯着他喝完药再扎针,他不听话,一会儿我教你个诀,你同宋兄谢兄一起,把他绑起来……记住,可以骗他多给,但不能真给,扎完针给他塞薯块,吃饱了他自然意识不到,我没有很多糕点,晚上睡前给他点一刻钟灯……”
这如同父母离家前嘱咐小孩的话听得段翎一愣一愣的,待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人推着把糕点收回芥子,顺便还被人送出了门外,“嘭”的一声,门关闭了。
“……”
祁白川脚下一动,回到桌子旁边。
桌子旁点着一根烛,是今晚段翎过来扎针专门点上的,大家用起来都很节省,下面的蜡油会专门找个盘接着。
祁白川帮人擦干净手,再帮人脱掉外衣,送到床上,然后把蜡烛挪到床边。
小孩子的习惯着实微妙。
晚上有人时,屋里黑着没关系,但没人亦或是人也跑到另一边歇息了,就开始睡不着。
除非亮着灯。
这件事还是祁白川第一天半夜睡到一半中途睁眼,发现床边站了个手脚冰凉,跟鬼一样幽幽盯着他的人后才察觉到的。
故当晚两人换了床,祁白川硬是等了半天,确认人真的睡沉了后才又歇息。
但床不一样,垫子也不一样。
那一床垫子本身就是外面带过来的,自然不是庙里几乎冷硬塌了的垫子,于是翌日梅负雪醒来,面无表情吊了一天的黑眼圈。
于是后来再睡后,祁白川总要连人带蜡烛,在床边陪上好一会儿。
“……”
梅负雪躺下时,半阖着眼,已有困倦之意。
旁边烛火摇曳,衬在二人之间,黑暗的界限一时间有些模糊,梅负雪将睡不睡,一种久违的宁静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