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佛陀有三境。
一为参悟,二为禅中,三为涅槃。
诡也有三境。
但三境却无甚具体说法,只道诡修自行感受,迄今为止,也只有那位传说中的大诡崇道摸到第三境的门槛。
期间有无数诡想要复刻其路,甚至不惜自废修为,照猫画虎地走起崇道的老路,但无一例外失败了。
于是这些失败的消耗品都被遣去了另外几处战场——
也包括云来栖。
雪霁川受了主力,云来栖等是次要,当年崇道一声令下,聚集了大片诡修,其中实力强有能力的大诡都在暗中潜藏,等的就是厚积薄发一鼓作气推掉雪霁川,但并非是所有的诡都听崇道号令,还有极少的一部分,是弱于崇道却也差不了多少的大诡。
他们不知与崇道达成了什么协议,赶去了千里外的边境之地,一口气屠了几个城,引得仙境被迫出手,但仙境毕竟实力非凡,几只大诡车轮战也未必能拿下。
转折在于雪霁川的梅家。
仙境少了一人,大诡占据了上风,对于这难得抢来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松懈,于是派人千里传音,把云来栖那边的大诡也叫了过来。
至此云来栖失去主力。
这种形式照理说颇为严峻,一群小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纸上谈兵,但坏就坏在,云来栖后面连着山。
山脉这地势颇为讲究,小到迷路失真,大至风水玄学,那大诡临走前,就是提前布下阵,然后将佛陀引到山脉,启动阵法。
但云来栖的佛也是个大佛陀。
佛陀拥有最强的防御,不会那么容易被绞杀,故当时大诡的目的只是将他困入山脉,其实这已经够了。
因为后面就是小诡没有尽头的车轮战。
“……”
越接近山脉,森冷感会越重,寺庙后面是唯一的上山路,然而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却不是这条,而是踩着泥绕路徒步上山,为的就是尽可能减弱舍利的感知。
佛光范围毕竟有限,不可能时时照看,走大路总归容易引起注意。
但小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舍利之所以会困在山脉,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当年阵法的后遗症。
佛陀至死腐化在原地,阵法也运转至死,现在经过了几年佛光的消磨,威力大大消减,但并不代表消失。
因为阵只出不进,山脉也从开始的繁枝清水变成了乱葬岗。
泥里腐烂了不知多少尸体,都是诡修的残骸,后来重塑日起,方圆几十里外的尸体都被驱使着往山脉里钻,堪比蝗虫过境。
按理说这些年积累下去,山脉应该成为一个真正字面意义上的尸山血海,但奈何还有一个实力与日俱增的舍利,任他千百具尸体,只要是诡的,进来就会被碾成齑粉。
故想要避开舍利的探查,只有一个办法。
就是消掉诡气。
祁白川轻轻呼了一口气,提腿跨过了裸露的岩石。
眼前灰蒙蒙的,像是隔了层纱帐,但纱帐是轻的,带着飘雪的气息,现在身上却如压了磐石一般厚重,明显不对。
山脉同外面差异巨大。
外面郁结徘徊不散,是挤压在阳关上空的诡气所致,但诡气并非一成不变,随着时间消弭总会随风减轻,但山脉内不一样。
山里堆积了太多的诡修残骸,尸体甫一进山,都被佛光碾成齑粉,齑粉上的诡气不会消,佛光又从上压了下来,两股力量刚好相冲,夹在中间的人就会非常不适。
“……”
祁白川踩在土里,脚下触感松软,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慢慢抬起手,耳边似有若无响起铃铛的呻吟。
原本清脆的声音变成了朦胧而沉重的呼喊,直到他把手奴的跟前,浅淡的金光才虚虚笼罩住耳目。
压力减轻许多。
佛光杀诡,但佛光不会去杀自己人,故只有拿着佛气进入,才有深入且活下来的选择。
一行人不知道走了多远,痛苦是漫长的,时间流速似乎也变缓了。
“祁道友,你认识路吗?”
祁白川走在最后面,突然听见这句话,抬眸朝队首看了一眼。
一群人虽是同行,但其实都只光顾各自的死活,温瑾似乎是有些熟悉,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张望辨认方向。
唯有祁白川坠在最后一言不发。
“不认得。”祁白川回答得敷衍。
“噢……”声音似乎有些可惜,但拉长的尾音还没消下去,就又拐了个调,“但我认得呢!”
“……”
祁白川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里的佛器,槃铃经过了一路的损耗,裂口似乎更大了,就连光也随着深入的距离逐渐暗淡。
相比于温瑾的有备无患,祁白川着实潦草。
见对方没有说话,温瑾也不觉尴尬,反而自顾自道:“不瞒道友,早些时候我也进过这山脉,彼时舍利还未显形,山脉的路也没有那么难走,只是我颇为狼狈。”
祁白川淡淡“嗯”了声。
“因为那时候我正在被追杀,”温瑾毫不介怀地说起了自己的往事,“当时从河床上游来了一个修士,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黑衣服,一连踹了几个抢食的窝点,也包括我……不过我更胆大,我把他唯一的弟弟抓走了……”
温瑾边说边看向身后——祁白川神色如常,提着槃铃心不在焉地听着。
随着他的动作,铃声幽幽飘散在空中,似近非近,淡淡的金光笼罩了少年的全身,有种不真切感。
佛光范围有些大了。
另几人的佛器堪堪护住身前,后背仍旧挨着从下往上蹿的尸骸诡气,只有祁白川。
通体都发着浅浅的光芒。
那槃铃仿佛一下认了主,回光返照起来,温瑾眉梢一动,目光轻飘飘落在祁白川手中。
槃铃裂口依旧。
“当时情况紧急,我准备收拾收拾直接剁了,谁知刚拿起刀,他哥就来了……”这番话说得毫不避讳,俨然有印象中食人魔的风范,温瑾继续道,“那小孩没死成,我的手下都死了,我最后逃进山脉,那个当哥的大的就在后面追我……”
温瑾说至此,突然刹步,然后转过头,像是期待一样两只眼睛盯着祁白川。
“你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吗?”
祁白川微微一顿,善解人意地接话:“发生了什么?”
“我活下来了。”温瑾说话间紧紧盯着他。
祁白川温和点头:“我看出来了。”
温瑾道:“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祁白川略微沉吟道:“温公子足智多谋,自然是关键时刻临危不惧,利用山势甩掉外敌,得以逃生,实在令我钦佩。”
温瑾看了他一会儿,说:“你知道追我的人什么实力吗?”
祁白川回得利落:“不知道。”
温瑾:“那你哪来的根据,说我哪来的能耐在绝对实力面前诓走他。”
祁白川:“我瞧温公子进村这一路有备无患,料想温公子当年也该有底牌。”
温瑾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其他:“你倒是看得起我。”
“……”
“但让你失望了,我以前太过单纯,不然也不可能被那慕白远骗走佛器……我当时跑得匆忙,现在想起来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大的来前杀了那个小的,引得后患无穷。”
祁白川配合敷衍了一句:“是。”
“不过……我确实没能杀死小的,”温瑾慢吞吞说着,探究的目光似有如无挪到祁白川身上,“若他现在还活着,约莫已经成年了吧。”
“……”
之后一路无言。
许是刚才的谈话着实微妙,温瑾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没有继续找话题,少了那些浪费精力的推皮球,一行人脚程快了不少。
路上出奇的顺利。
从始至终都是温瑾在带路,祁白川没有任何多余反应,直到雾气加重,那边温瑾才慢下步子。
他先是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于是剩下的人包括祁白川在内,又跟在了他后面,一行人绕了有半个时辰,温瑾停在了一处洞穴前。
与其说是洞穴,倒不如说是天然的石缝。
因为后来的舍利震动,山脉地势早就发生了变化,这原先应当真是一处洞穴,但外面巨石因为某种力量的挤压,渐渐闭合了起来。
温瑾是侧身进去的。
意料之外的,里面豁然开朗。
祁白川走在最后。
甫一进去,温瑾先是转了一圈,确认了一下洞穴大小,然后转头吩咐:“你们几个,自己找个地方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