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滚滚,窗外雷声破空。
这样恶劣的天气,就算是阳关外也很少见,但在阳关里,却难得发生了两次。
第二次是现在,而第一次,就是上次重塑日。
说来也好笑,两次重塑日一次比一次提前,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大家应该早已习惯了黑夜,可在雷声响起时,还会有一瞬的瑟缩。
就像是曾经烧起来的火。
所以后半夜,祁白川没能睡着。
许是临睡前那一个吻太过自然,恍惚中竟然真的和朝暮寺的小少爷重合,但两人其实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真正的小孩,一个是暂时的小孩。
真小孩会长大,长大后也就忘了事,假小孩则会动怒,恢复后容易血溅三尺。
祁白川揉了揉眉心,回头看了一眼。
夜里的阳关是很冷的,但两个半大的少年是成长的年纪,体温也高,躺下不过一会儿的工夫,里面就暖烘烘的,祁白川本来睡前还想再点个灯,结果扭头一瞥,人已经睡着了。
“……”
又躺了片刻,旁边呼吸声沉稳,睡得正香,祁白川撑起身子,居高临下观摩了会儿,确认对方短时间不会醒后翻身下床。
屋里东西齐全,祁白川找了一圈,翻出一支笔和纸,然后趴在床边,开始圈圈画画。
不过片晌功夫,就勾勒出了一块复杂阵纹。
随着时间越久,勾勒的阵纹也就越多,阵法越来越完整,在落下最后一笔后,竟隐隐有一种眼熟的意味。
俨然是一个老人缩小版的幻阵。
“……”
但毕竟画得仓促,也没有太多灵力支撑,阵法能维持的时间很短,祁白川检查了一遍后,又静悄悄上了床。
梅负雪还在睡。
祁白川探进被子,把人囫囵翻了个面,正面对着自己。
睡着后的梅负雪很安静,长长的眼睫微垂,因为侧身趟,下面的脸有点变形,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慢一下子变成了可笑的伪装,面具碎裂之后也不过是个活在自己世界的孩子。
梅负雪埋了埋头,头发糊了半张脸。
纸张落在身上,但是没用,是缺少灵力的缘故。
阵法虽然简便了,可这次是要拉两人,负担更重。
祁白川思索少顷,忽然掀开被子,重新躺了回去,胳膊往里一勾,抱着人挪到自己怀里。
“……”
这下真成陪睡了。
梅负雪开始翻身,祁白川尽量配合帮衬,待对方终于找到舒服的姿势,他才把纸放到了二人中间。
然后一手从后至前,像是慕白远寨子里那样,穿过腰间,轻轻抱住了他
灵光闪烁,阵法运转,黑暗再次降临。
……
这次的适应很快。
因为是仓促绘制的阵法,所以根本比不得老人那整个册子。
所以不过短短一刻钟时间,眩晕就已经消失,祁白川轻轻一跃,平稳落地。
睁开眼,入目的就是个破败的屋子。
但还是很眼熟的,因为这正是其中一间禅房。
阵法的实际效用不可估测,能回溯的时间可能很短,且因为是两人的缘故,不知道会随着主人落到哪里,更何况寺庙里还有很多没收拾的禅房。
祁白川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角落。
那里有个抱着腿,缩成一团的身影,熟悉极了。
此时的他仍旧穿着一身五瓣花族服,但不知为何,族服难得脏得潦草,像是久未搭理,好在人还是顶着一头乱发的少年模样。
祁白川不假思索地朝前走去
然后仿佛是习惯了一样,弯下腰,非常顺手地捏了捏人脸颊。
“……”
啪!
一瞬间天旋地转,祁白川一怔,因为没有防备迫不得已朝下倒去,与此同时,一股大力抓住肩膀,只听“嘭”的一声。
祁白川仰躺在地。
下巴陡然一紧,一只手卡住脖子,迫使人抬起头来,视线中出现了少年的轮廓,清晰而锋利,因为是背着光,格外压迫。
梅负雪慢慢抬起腿,跨过了祁白川腰腹,然后居高临下,琥珀色的瞳孔轻轻颤动,像是在审视一般。
祁白川扇了扇眼睫,两人四目相对。
“……”
一声嗡鸣,藏雪吟应声出鞘,三尺长剑铿锵插入地里,梅负雪压下身,祁白川看着剑锋上自己的倒影,难得脑子迟钝了一下。
梅负雪眯起眼,凌厉的目光扫过对方,“你是谁?”
“我……”祁白川下意识道,“我是你童养夫。”
“……”
梅负雪面无表情用力一摁,剑锋直接砍了下来,关键时刻祁白川单手掐诀,一个缩地千里,用仅剩的灵力跑了三尺远。
梅负雪顿时止住了。
世家弟子见识广且识货,更何况是一个正统仙裔,梅负雪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缩地千里,顿时拿着剑如临大敌。
“说!你到底是谁?”他厉声逼问。
“……”
这副模样着实第一次见,眼下这个少年绝不是床上天真的假小孩,于是祁白川果断转换策略:
“是段……段医师叫我来的。”
梅负雪仍旧没放下警惕,祁白川只得拿出段翎给的药:“不信你看。”
梅负雪接过东西看了看,终于放下剑松了口气:“原来是段叔,我还以为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打扰我……”
祁白川面不改色:“你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