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现实降临,还是很难让人接受。
“舍利的实力……吞噬了这么长时间的诡气,我也就不多说了,”段翎言简意赅,“一旦它突破禁锢,首当其冲就是村庄,当然没人能逃过。”
其中一个食人魔故意挑衅:“既然首当其冲是寺庙,我们何尝不能先跑为敬?毕竟寺庙又不是我们的地方,我们还能趁机拖延时间。”
段翎“呵”了一声:“你以为你跑的掉吗?”
“……”
“舍利被禁锢的时候都在竭尽所能吞噬诡气,它如果出来了,你们觉得它会如何?”
“……”
自然是会继续吞噬。
但此吞噬和彼吞噬不同,舍利被禁锢时吞噬有休息期,也就是所谓的两个重塑日之间平息的时期,此时舍利会进入消化诡气的休眠,以积攒下次吞噬的力量,然后在此基础循环往复,积少成多。
而休息的根本原因是突破禁锢损耗过大,舍利一旦出来,就证明没有禁锢,没有禁锢就证明没有休眠期,没有休眠期就会一直吞噬诡气,所以——
云来栖将会得到一个永久的重塑日。
直到阳关再无诡气。
“……”
答案十分沉重,桌前的气氛很低迷,每个人都低着头心事重重,但不包括梅负雪。
食人魔臭气熏天,现下呆久了,那股混杂着血腥与汗水的味道充斥在室内,碍着事情情况着实严峻,才没人说出口,但祖宗不会顾忌其他人。
梅负雪吊着脸,还没起身就被旁边段翎手脚并用地拼命摁回座位。
不知有意无意,对面的温瑾好像抬头多看了一眼。
“咳……”有人开口,“既然段医师已经说出了问题所在……想必把我们叫来,肯定也有应对办法。”
“我可没叫你们来,”段翎摁着人还抽空反驳了一句,“办法是有,但不能我们独自冒险。”
食人魔:“说来听听。”
关键时刻段翎急中生智掏出块糕点晃了晃,梅负雪瞳孔轻颤,在看见糕点后脸色更冷了。
情急之下段翎又掏出了一块。
“……”
这次梅负雪偏过头,余光都懒得施舍。
“……”
虽然不明所以,但人好歹是稳住了,段翎松了口气,收回糕点。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一种药……叫做往生花,”段翎恢复正色,认真道,“此花生长于佛诡交界处……也就是佛诡碰撞的产物,如果了解过医术都知道,佛诡冲击下会发生一些神奇的事情……”
在座的没几个有脑子,段翎只得解释:“譬如生命。”
“……”
“舍利特殊,并非是当年战争碰撞所产生的灵魂,而是后天源源不断吸收诡气,普通诡气和大诡终究不同,所以那舍利的生命也是残缺,只有灵魂没有壳子……它需要一副壳子。”
话说到这里,大家已然明白意思。
灵魂需要躯壳才能真正降生,而山脉迄今为止唯一完整的躯体,只有佛陀。
“它需要弥净的身体,”段翎说,“在此期间它会陷入一段沉睡……也就是两个重塑日间的过渡,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
段翎轻声说:“我们要毁掉佛陀。”
“……”
稀薄的冷风吹进屋内,许是提防的缘故,门没有关。
每个人的脸色在光下各不相同,像个打碎了的颜料盒,颜色都混杂在一起,成了捉摸不透的黑。
过了很久,温瑾才说:“你想让我们帮你毁掉躯壳。”
“不是帮我毁掉,”段翎说,“是你们自救。”
“……”
温瑾笑了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段翎:“你当然可以不相信,然后下次重塑日等死。”
温瑾摊手:“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舍利苏醒是在下次重塑日,届时诡气一起,大家都沦为一个战线,但是……舍利是从食人坡出来的。”
温瑾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我们大可等你们憋不住了进山,何必要自己做这个出头鸟呢?”
段翎脸色渐渐沉下去。
“当然,毕竟咱们都认识那么长时间了,总得留点情面,”温瑾起身拍了拍段翎的肩膀,“不然……你把佛器交出来。”
“我们再慢慢商量……”
哗——
温瑾手中寒芒乍现,那边宋南山反应极快,第一时间拉开段翎,锋芒险险擦过肩膀,温瑾骤然回头。
谢寄云厉声呵斥:“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温瑾冷笑一声,“当然是报仇。”
话毕他伸出手,只见他掌心躺了个小巧的罗角,这应该是法器类的物件,温瑾放在嘴边狠狠一吹——
仿佛有千万根针扎在脑海,顿时七窍流血,但还不至于此,因为号角响起的刹那,天空上炸开了朵朵烟花。
绚丽的色彩染红了眼睛,一时间好像天都亮了,山脉寸寸开裂,留下的只有地动山摇。
震动不是假的,有人炸开了围墙。
段翎暗骂一声,顶风看去,就见灰尘漫天,围墙的废墟外,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那赫然都是食人魔。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只是没想到在寺庙地盘内,食人魔还敢如此猖狂。
温瑾转瞬消失在原地,宋南山下意识往段翎身前挡,却见温瑾忽然一斜,竟直接擦肩而过。
不对!
宋南山陡然意识到什么。
可已经晚了。
只见温瑾一个猛跃而出,长剑出鞘,雪亮的锋刃架在了脆弱的脖颈上,表情狰狞,字句清晰:
“都、别、动。”
“……”
锋利的刀刃割破肌肤,血珠啪嗒滴落在衣襟上,开出妖艳的血花。
段翎瞳孔骤缩——
温瑾一推,梅负雪身形踉跄,被另一人接过架住刀。
段翎大喊:“你敢动他!?”
温瑾眉梢一动,讥讽意味十足:“我如何不敢?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段翎身体一僵。
“他已经没有修为了吧,”温瑾哂笑,“第一次见他,还真被你们给唬住了,后来出村,我越想越不对劲……既然你们都有他在了,何必还要找我们商量,直接抱大腿不好吗?”
刀锋还贴着肌肤,段翎面色已然难看至极:
“你们不能动他,他身份特殊,他要是出了差错,等出了阳关,你们谁都跑不掉!”
“出阳关?你是在做梦吧?”
食人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想着走出阳关,怕不是上次重塑日睡觉睡多了,梦和现实都分不清了吧?”
“现在我们就了结他,就算能出阳关,又有谁知道?”
温瑾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看向段翎:“这样吧,我也不是什么难说话的人,我们做个交易。”
段翎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要什么?”
温瑾:“我要你的全部佛器。”
段翎:“你要了也难逃一死。”
温瑾:“最起码比你们活得长。”
“……”
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再无声音,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
谢寄云握紧拳头,宋南山悄无声息摸上剑,二人悄然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底的决然。
长剑缓缓出鞘。
千钧一发之际——
“段医师!”
段翎下意识回头,却见远处一个修士气喘吁吁跑来,
“段医师……我……我没找到人!”
“……”
段翎愣了愣:“什么人没找到?”
“就是……”
话没说完,修士就看见了被食人魔架在中央的梅负雪。
“哎,你们已经找到了啊?”
段翎瞪大眼,赶紧扭头朝最开始就在屋里的那人看去。
“呃……”那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个……我是来送板凳的,我进屋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那了。”
“……”
空气突然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宁静,段翎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心脏怦怦直跳。
可还没等他找回知觉,就听一声沙哑的呼唤:
“葬雪吟。”
“……”
噗通!
一颗滚圆头颅咕噜咕噜滚到脚边,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温瑾一顿一顿低头看去,就见刚才架刀的食人魔睁着大眼,表情定格在了那势在必得的奸笑。
“……”
刹那间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剑掉在地上,温瑾张嘴正要惊叫出声——
就觉头皮猛地一痛。
那是有人在拉扯,温瑾被拽得向后仰去,抬头的瞬间,看见了一对微微缩小的瞳孔,瞳孔的主人居高临下,露出了流畅优越的下颚线条。
“……”
只见他反手一摁——
熟悉的动作,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
时光回溯,记忆最深处的恐惧被迫翻开,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破败的禅房,半大的少年坐在角落初露寒芒,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轰!
温瑾整张脸埋进了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