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风过树梢,清脆的声音响彻寺庙上空。
槃铃轻轻摇晃,经过了长时间的工作,铃铛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土渍,声音每响一下,就震碎一层薄纱,如果不是天还黑着,还颇有一种喜感。
这种日子实在持续太久了。
久到浑身麻木,久到情绪低迷,任谁长时间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开始怀疑自我。
外出拿水的修士匆匆瞥了一眼,正准备继续回屋,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村口的槃铃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浑身一震。
随之而来的就是频繁的“叮叮”声,因为反应过于剧烈,屋子里的人都被吵醒了,大家顶着一头鸡窝睡眼惺忪地出门——于是众目睽睽之下,天边升起了第一道亮光。
很淡,不是浅金,而是淡淡的白,光线穿过厚重的乌云,爆发出无与伦比的力量,视线中出现了太阳升起的端倪。
“白……白天了。”
“是白天!白天!重塑日走了……”
重塑日走了。
迄今为止近乎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的压抑足以把人逼疯,一个健全的人,哪怕点灯,但火光终究不是白日的期冀,只有见了太阳,见了真正的光明,人才有熬过去的感觉。
笑容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可这充满感染力的喜悦氛围还没蔓延,却戛然而止。
诡气消散,村外的景象也清晰起来,百米处金刚斧劈砍的裂缝此时此刻铺满了尸体,血腥味已经浸染了土壤,隔着一段距离传到了村子里。
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而是裂缝上的几根木板。
“……”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足有几个成年人高度裂口处搭了木板,木板长度正好跨过裂缝,够两个半成年人通过,这分明是早有预谋的缘故。
而预谋的正主,已跨过裂缝,围在了村前门处,大致一扫,乌泱泱几十个。
“……”
是的,足足几十个人。
几十个身强力壮形色各异的食人魔围在一起,大的带小的小的带老的,恨不得一鼓足气全家搬来,不仅如此,每个人手上还抄了把武器。
此时诡气一散,武器锋刃被光照得雪亮雪亮,颇具威势。
但很显然,这种威势对村子不太妙。
几个出来透气的修士顿时都僵住了。
食人魔探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少顷功夫,又退了回去,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
里面走出来个熟悉的身影。
衣袂飘飘,脸上有些风霜,但不掩俊美,看过来时带着明显的怒气——
正是老熟人温瑾。
熟人见面分外眼红,自上次半路把人哄走,温瑾连滚带爬跑出村子,本以为会遭诡兽围攻,谁知道那群没脑子的尸体都去跟金刚斧死杠去了,这也就造成了他的复仇之路格外通畅。
二十多天的时间,温瑾一鼓作气只回了趟家,然后连夜带人围着食人魔营地绕了个遍,不管是有仇还是没仇,都恨不得跟人促膝长谈,大肆宣扬村里人的无耻。
食人魔不管别人无不无耻,毕竟他们本身就很无耻,但温瑾的举动却给他们带来一条重要消息。
村里有很多佛器。
不仅如此,还有无比厉害的佛器。
消息真假很好判断,毕竟二十多天的重塑日不是白来的,外面诡气厚成这个样子,却没几只诡兽,实在可疑,于是各家又纷纷派人出去查探,果不其然摸到了村门口那条裂缝。
再后来就很简单了。
一群人有了共同目标,各家探子成功在村口相遇,除了死了慕白远的那一家,大家齐心协力提前准备东西,干脆家也不回了,就躲在附近等着诡气消散。
而现在,天时地利人和。
“……”
温瑾作为赫赫有名的食人魔,站在中间,声音一提:
“让段翎给我滚出来!”
修士纷纷如临大敌,好在早有人跑去通知段翎,不过片刻功夫,村里就跑出了三人小团体。
“哎呦,这不是温公子吗?”
段翎乐呵呵被宋南山放在地上,俨然没有一点被讨伐的不适。
温瑾冷笑一声:“段医师,许久不见啊。”
“客气了客气了,”段翎连连摆手,“才几天而已,温公子远道而来,是又想我了?”
“我来干什么你自己清楚,”温瑾黑着脸,“把欠我的佛器还回来!”
话音刚落,谢寄云“嘭”的一声扔掉肩上的东西,面露疑惑:
“你说哪件?这件吗?”
“……”
温瑾脸皮一僵。
低头看去,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地面多了个把柄,把柄通体精铁锻造,柄头陷入土里,隐隐可见其下淡金的锋芒。
是把斧头。
甫一见到这把斧头,其他人还在奇怪,温瑾却已经嘴角疯狂抽搐,脸色跟吃了屎一样难看。
“喂,你们什么意思?拿把斧头是准备跟我们打架吗?”
其中一个食人魔站出来厉喝。
“没想到这么长时间不见,你们居然不进反退,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一群人趾高气扬,正要继续骂,却见前面谢寄云慢慢悠悠走过来,弯腰一拔,斧头应声被提在半空。
锋利的斧刃反射出一众表情各不相同的脸,温瑾难看的面色尤为突出。
其他人不知道,可从这里才逃出不久的谢寄云往前迈步。
“等等!”
温瑾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们误会了,我们是来找你们商量的。”
“商量什么?”段翎挑眉。
“当然是这次重塑日,”温瑾勉强按捺住情绪,“你们在食人坡底,肯定比我们清楚情况……一次提前还好,可现在是两次,事关人命,诸位想必应该比我们还急。”
“我们……”段翎嚼着字眼,“还好吧,撑一段时间不是问题。”
撑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村里目前囤了几十件佛器,刚才离近时还能看见金光,现在为了掩人耳目已经全收起来了。
许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温瑾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继续道:“祸患不根除,危机就不会解决,我知晓村子富足……但若是下次重塑日起,村里食物水源也是个难处,我们此行就是为商讨对策,不知段医师意下如何?”
“……”
段翎意味深长的看了虎视眈眈的食人魔一眼,似乎是终于被说服了,叹了口气:“好吧,各位跟我来吧。”
话毕率先转过身。
一群人就这么浩浩荡荡进了村。
行至途中,半路拐了个弯,两波人距离稍稍拉开了些,宋南山终于急急压低声音:“哪来的斧头?”
谢寄云:“我劈柴那把,刷了层粉唬他们。”
宋南山一噎:“那老伯呢?”
段翎:“你忘了重塑日?”
“……”
因为守村的金刚斧没了,金刚斧作为弥净的武器,村子里所有佛器风挂上都抵不过,裂缝可以阻挡诡兽,但挡不了大诡,当时那种状况,除了老人没人有能力除掉那些尸体。
故而对方在忙完后半个重塑日后,筋疲力尽,诡气一散就倒在床上半昏过去了。
段翎说:“老伯不能出来,如果让温瑾知道他身体不适,只会更加猖狂。”
宋南山问:“所以……”
“走一步看一步,”段翎面色凝重,“他们人数众多有备而来,我们必须找一个能压得住他们的人。”
“……”
一群人相继来到门口,宋南山才明白这压得住是怎么回事。
只见屋子里站了个修士,修士一脸局促,即使面对一群食人魔头子,余光还时不时瞟向旁边,因为这里坐了个比食人魔更难搞的祖宗——
赫然是被大清早叫醒的梅负雪。
又冷又冰的天气,被迫起来吹风,起床气直接达到巅峰。
宋南山嘶了一下,那边梅负雪听到动静,“唰”的扭过头,冰冷冷的目光一视同仁地扫过,看得领头三人都不由得慢了半拍,
“……”
段翎淡定走进,主动担起表率的责任,隔着一寸距离坐在了梅负雪旁边:“请吧各位。”
温瑾进了屋,在看见梅负雪时眸光闪了闪,而后若无其事地坐在对面。
“我相信各位此番前来,最大的疑问就是这重塑日,那我也不废话,”段翎说,”佛器不能给。”
“……”
对于这开篇即挑事的行为,几个食人魔“铿锵”一声就要拔剑出鞘,却被段翎无所谓地摆摆手:“哎——你们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几个食人魔头相互对视一眼,在收到温瑾点头的信号后,才惊疑不定坐下。
“不瞒你们说,其实不是我不给,而是就算给你们,你们马上也要死了。”
段翎无奈摊手,“所以我建议你们最好先活下去。”
“……”
眼看对面又要发作,段翎赶紧爆了个大的:“下次重塑日要来了。”
“……”
屋内顿时死寂,刚才燃起的硝烟一下子就散了。
食人魔脸上惊愕一闪而过,随后就有人看向温瑾,但温瑾也是皱着眉,一言不发。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出声询问,“重塑日不是刚过吗?”
“刚过不代表它不会马上来,”段翎扫视一圈,“相信大家这段时间的经历都不太好,也明白重塑日出了问题,第一次七天尚且能接受,这第二次的二十多天……恐怕都不好受吧?”
段翎慢悠悠说:“在座的也都不是什么刚进阳关的新人,都经历了那么多重塑日,也能看出这两次重塑日的不同,平常诡气浓度都会有一个过渡,但第二次基本没有任何缓冲时间,大家不觉得奇怪吗?”
屋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过了良久,才有人问道:“诡气变多了,莫非还能是大诡修成?”
段翎噗嗤一声笑了:“要是有诡,这天时地利的条件,早该蹦出来吃人了,更别说大诡……现在之所以重塑日没有缓冲,不是阳关诡气变多,而是舍利汲取的诡气变多了。”
“……”
“咱们方圆几十里的诡气其实已经很浅了,但他还在汲取,证明它很可能已经越过了咱们这块地,向着其他方向进攻,就好比一颗树,随着它的成长,你根本不知道地下的树根在哪,更何况舍利不是树。”
“……”
“我们看不到它的样子,却能知晓诡气变化,它汲取的诡气变多了,也就证明它的禁锢变少了,禁锢变少了,证明着什么,就不用我说了吧……”
段翎看了看对面,几位食人魔眼底都出现了类似凝重的情绪,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舍利要出来了。
“……”
屋内针落可闻,一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得到这个结果,仔细想来,其实是在意料之中。
从重塑日那一天起,大家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料,既然舍利能带来一段时间的庇护,那它肯定也要收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