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持续了很久，久到已经分不清时间。

浑浑噩噩中仿佛有火在烧，身体很重，似乎回到了阳关火刚起来的时候。

诡兽撕咬身体，弱小的身躯被拖着往前走，百十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待宰羔羊。

记忆中好像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候。

每次都是他不顾听劝跑出去，然后滚一身泥，再伤痕累累地爬回来。

虽然自讨苦吃了那么多次，但其实最后都有惊无险，因为每到命尽之际，就会有一个声音，宛如救世主一般，包容着他的一切。

这次也不例外。

“阿弟……”

祁白川幽幽转醒。

记忆停留在被拉入裂缝的时候，小腿的撕扯感很重，诡兽应该是把他当成了带肉的骨头，迫不及待想要大快朵颐，但也正是这关键时刻，耳边传来那轻柔的呼唤。

“阿弟……”

祁白川睁开眼——看见了熟悉的洞穴。

他又回到了崖底。

他尝试动了动身，不禁一声闷哼。

身下铺了个垫子，他惨白着脸，缓慢坐起身，掀开被子，露出了自己僵硬的右腿。

上面裹了层破布，手法有些生疏，布上有着深色的血渍。

祁白川手指颤抖，摸到了自己腿上凹陷的一部分。

他轻轻一摁，霎时脸上煞白，疼痛锥心刺骨。

那是在最后关头被撕了一块肉。

“……”

祁白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腿。

他很少有这样的无措，虽然阳关一路受伤无数，但如此严重的伤，还是少见的。

肉没了就代表腿瘸了，腿瘸了就证明不能走路，以后干什么事都要人帮着，更别提再跑出去找吃的。

祁白川摸到缠紧的绷带，不知道想起什么，忽然环顾四周，果不其然在洞口处发现了一根树枝。

距离有些远，需要动点力气。

祁白川咬紧牙，手肘磕住地，拖着沉重的身子一步步往外挪，不过短短几步的工夫，他居然就出了一头冷汗。

不知是疼的还是累的。

祁白川抓住木枝，喘着粗气，余光不经意瞥了眼外面。

此时的崖底已经变了个模样。

空气中飘浮着一股浓重的腥味，目之所及血淋淋的，但又分不清这血是从哪来，地上隐隐可见瘫倒的尸体，有的是被撕烂成碎片，有的则比较完整，是人为刀剑直接斩断的。

祁白川背靠石壁，试了试树枝的硬度。

然后张开嘴抬起胳膊，齿关收紧，咬住袖子狠狠一拽，哗啦一下撕了块布条下来。

祁白川比画着长度，把树枝捆到了没有腿伤的那一侧。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呼了口气。

洞穴里没有药，能够紧急止血已是不易，现在的情况好歹不会立即死去。

“……”

洞穴里阴森可怖，像是吞没人心的深渊，最深处被褥的热气还没散，整体看过去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记忆中的垫子旁应该还有个盘，盘上放着半块馒头，馒头旁还有一碗清水。

祁白川定睛看了很久，确定没有任何东西后，才移开视线。

没多少时间再等了。

他慢慢捂住肚子。

长时间的饥饿下来，几乎已经能靠身体辨别时间。

半个馒头能勉强撑两天，但一个馒头其实也只能撑三天，两夜睡眠下来已经能消耗大半了。

所以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第二天。

“……”

祁白川扒住墙壁，小臂青筋暴起。

因为右腿受伤，体力所剩无几，就连站起来都是一种煎熬，祁白川尝试了几次，勉强靠着石壁维持平衡。

但很可惜，这副样子坚持不了多远。

他只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便如往常一般，一瘸一拐走了出去。

……

血雾弥漫肆意。

腥气几乎要熏得人晕厥过去，可待久了才发现，血液流通更顺畅了。

空气中似乎还蕴含了其他东西，跟血雾未起前的那几缕金光有关，乱七八糟的气息一股脑进入毛孔，竟意外修复了一些伤口。

最起码走起来没那么费劲了。

走了大约不过几十丈的距离后，祁白川停下脚，回头看了眼。

山洞轮廓已经消失，茫茫悬崖底，很难找到食物，除去满地尸体，却还有一种可能——

就是那个男人。

晕倒前的记忆深刻，对方高高抬起的腿毫不留情往下碾，馒头碎了一半，可那也该有残骸。

洞穴里的地却干干净净，像是有人离开前刻意打扫了一番，如果人活着，这般情况下大概率受伤难以前行，如果人死了，反而方便很多。

他不可能探险跑出去，只能在裂缝中。

“……”

祁白川扶着墙壁，艰难向前走。

悬崖底应该是经过了什么动荡，裂缝越来越多，有的连在一起，有的甚至打通了地下，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蛛网。

祁白川每走一步，就要小心松动的土块，和随时随地可能开裂的石壁。

食物……食物……

大脑浑浑噩噩，几乎只剩下了这一个念头。

每走过一个缝隙，他就要抬着眼皮仔细观摩，恨不得缝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搜寻干净。

就这么走了很久，终于听见一丝响动。

祁白川蓦地扭头——

就见只有半人大小的裂缝中，发出窸窣类似咀嚼的声音，循声看去，就看见地上一个匍匐的黑影。

黑影脊背炸鳞，脓水涓涓流出，像是陆地长脚的鱼，佝偻着身，撕扯尸体。

祁白川动作一顿，悄无声息看去。

“……”

诡兽等级太低，只能靠原始的进食来满足欲望，这甚至谈不上吞噬，但进食也有要求——

就是活人。

或者刚死不久，血液温热的尸体。

祁白川放轻呼吸，透过缝隙观察地上新鲜的尸体。

看不清。

脸被挡住了，只有一身深浅交替的衣物，可缝隙太暗，也辨认不出具体颜色，但在最角落的位置，却压着一个布袋。

布袋鼓囊囊的，似乎装了什么东西，乍看上去和记忆中的那个一模一样。

祁白川呼吸一滞，整个人一动不动。

里面的诡兽似有所感，回头看来，仓促之下祁白川往旁一滚，躲进了隔壁缝隙。

两条裂缝很近，隔着薄薄的石壁，都能听见对面沉重的鼻息。

祁白川闭上眼，心脏怦怦直跳。

危险近在咫尺，正常来讲他应该立即扭头，趁对方进食之际，赶紧回到洞穴，洞穴外有阵法防御，狭窄的口子能抵挡诡兽进攻，但他并没有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