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惊鸿一瞥的布袋深深烙印在心底,成了挥之不去的执念。
几乎是颤抖着,祁白川耳朵贴着石壁,仔细辨别声音。
上天在这一刻似乎降下怜悯之心,外面的咀嚼渐渐弱下来,隐隐能听见呼吸声,可过了没多久,就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祁白川费劲抬眸,试探性地挪了身。
透过石壁裂缝,那只长脚的鱼消失了。
黑暗中只剩下地上那摊不具人形的残骸,浓重的血腥蔓延,浸湿了角落里的布袋。
里面确实是鼓的。
祁白川瞳孔微微缩小。
不再犹豫,他忍着腿上疼痛,一瘸一拐绕到隔壁,然后不顾脏污跪在血泊里,仓促拉扯残骸。
血肉湿黏,糊了一手,祁白川挪开石头,露出了里面被浸湿的布袋。
苦熬终于有了结果,祁白川直勾勾盯着布袋,少顷,才伸出手将其放在掌心。
两指拉住绳,轻轻一扯,布袋子一下子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馒头。
而是张团皱起来的纸。
祁白川一怔。
纸因为吸满了血水,早已模糊得不成样,掂在手里沉甸甸有分量,仔细看去,似乎是一只折起来的花。
一只纸花。
心中隐隐产生一丝不安,祁白川手上一松,纸团噗通掉在地上,溅起几朵血渍。
寻着纸团滚落的方向看去,出现了头颅的轮廓。
心跳加速,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沿着鬓角发根,拨开了凌乱的黑发,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面容。
精致,浓丽,像朵即将凋谢的花。
明明第一次见,祁白川却在看清时心跳猛地一滞。
噗通,噗通……
然后就是一阵无与伦比的加速,心脏敲打薄薄的腔壁,几乎要突破桎梏。
祁白川一声闷哼,情不自禁捂住前胸,与此同时,一股腥臭味迸发,他下意识扭头看去——
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眸子。
森森獠牙裸露在外,浑身脓包鳞片,巨大的身体缩在了一处凹陷的石缝中,勉强辨认出脸的部位。
只见它咧嘴一笑。
“……”
哗——
黑暗遮住了视线,血盆大口近在咫尺,利爪已经刺破了肌肤,眼看命悬一线,摔倒的最后一刻,他终于听见了那道久违的声音。
“阿弟……”
……
再次醒来时,依旧是熟悉的黑暗。
身上盖了厚重的被褥,动一下都十分费劲,这次除了腿上,疼痛的还有肩膀。
祁白川挪动视线,看见了洞中央燃烧的柴火。
橙红的暖光点缀了一丝温度,暖光后是冰冷的洞口,洞口处站了个人,腰背挺拔,衣袂猎猎,就这么隔着光看去,对方仿佛是从火焰中走来的救世主。
“……”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被褥,祁白川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掀开被子,然后伸长手,摸到了垫子旁边的瓷盘。
盘里放了半个馒头。
祁白川滚了滚喉咙,抓住了这唯一的生机。
馒头有些干了,他却吃得狼吞虎咽,簌簌碎屑落在地上,祁白川吃完,拿起旁边的一碗水一饮而尽。
这一系列动作很流畅,几乎已经刻在骨子里,重复了无数遍。
祁白川还没喝完,就因水太急呛到了嗓子,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
“咳咳咳……”
“阿弟!”
一道人影闪身至前。
祁白川闭着眼,任由对方扶住自己的胳膊,一只手在后背轻轻拍打。
“阿弟,你怎么样?”
对方的嗓音轻柔,带着微不可察的关心,明显也很熟悉这样的照顾。
祁白川缓了会儿神,慢慢睁开眼:
“这是……哪?”
“阿弟,你掉下悬崖了。”
祁白川动了动唇:“我……还没出去吗?”
“阿弟……”对方似乎有些迟疑,“我们不能再回寺庙了。”
“……”
“悬崖底下有东西,外面都是诡气,路上随时可能会出意外,阿弟,你需要休息。”
“……”
祁白川低着头,没有说话。
对方犹豫了一下,才问:“阿弟,你为什么要帮食人魔?”
祁白川哑着声音:“我没有帮他,我只是饿了。”
对方却说:“你要吃肉?”
祁白川说:“我要吃馒头。”
对方拍拍他的肩膀:“阿弟,哥给你了。”
“……”
他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起身朝洞外走去。
这句话却好像是打破了什么禁忌,祁白川突然扔掉碗,“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洞穴。
紧接着他不管不顾地撑着身子
因为受伤严重,腿上二次加伤他已经无法走路,他只能膝行上前,艰难又执拗,伤口只草草包扎,随着他每一次的挪动,衣摆后面拖了两条长长的血痕。
“哥。”祁白川居然直接拽住了对方衣摆,力度之大生生逼停了青年。
祁白川声音干涩:“……哥,我饿了,我不想待在洞里。”
对方愣了愣,然后缓下声,耐心道:“哥知道。”
“哥,能不能再给我半个馒头,我难受,我想吃馒头。”
祁白川收紧力,艰难地抬头看向上面。
动作卑微,还带了丝小心翼翼的讨好,这是他第一次乞求。
无论是半路乱跑还是跟人打架,就如外人评价的一样,一根筋扭到底,即便从未赢过,也从不肯听话。
今日大概是真的被逼到绝境了。
崖底荒无人烟,腿受了重伤,就算爬出去也没有食物,除了等,似乎没有任何办法。
祁白川不依不饶,青年被迫驻足原地。
因为洞里黑暗,衬得那张脸有些模糊,就连平时温柔的眉眼都淡了下去。
过了许久,他无奈叹气:“阿弟,不是哥不给你。”
“……”
祁白川一脸茫然。
“此地远离寺庙,坐落山中,崖底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青年摸了摸祁白川的头,轻轻叹气,“哥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