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天欲曙,沉沉的钟鼓声渐近。
延陵城中,一处梨花小院里,正房槅门紧闭,清幽至寂,四壁之下,只摆了一张蒲团。蒲团上,白衣道人垂眉闭目,静心打坐,仿佛浑然不知,身后有个女人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脑袋前后地晃着,困乏欲眠。
五更钟鼓响,“当”的一声,女子身子蓦然地往前一倾,下巴尖就磕到了身前人的肩头。
她警醒,愈将男人的腰搂紧了,唯恐他将披羽衣,化鹤归去。
徐回睁眼,声音淡漠:“你还要抱多久?”
青蘋说得轻快:“一辈子。你说的呀,夫君。”
环在腰间的手,开始游走起来,纵他冷如冰雪,总有地方能捂热。
“……自重。”
徐回又复闭眼,任她上下其手,任她百般挑逗。岿然不动。
她心中无恨,惟万般悲凉,似潮水涌来,痛苦得胃中翻江倒海,喉咙里却只呕沥出啜泣的呜咽,一点点湿透他的后背。
一天一夜,都是如此轮回。
自从桃花画舫里,徐回带着失散的道宗弟子骤然出现,要将应无尘和秦空谷领走,青蘋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他不撒手,在一路惊异的眼光中,维持着这个姿势跟他回到小院。
徐回也推过她,不带武功内劲的。
于是她晓得他不愿伤她,更变本加厉,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绢人娃娃,任他一脸寒霜,任他的徒弟们苦口婆心地劝告乃至秦空谷几近哀求。她也要在这里熬鹰似的,熬着自己,熬着他,一定要熬到冰雪消融,唤他恨海回头不可。
但她渐渐发觉,徐回也在熬她。
他任由她亵玩狎戏,任她好声好气,任她咒骂挑衅,任她撒娇,任她伏泣,就是不回头看她一眼,不回应一句。
他只会在她不那么疯癫的时候,平静地问她,到底什么时候离开。
她不知第几遍拿这番话收尾了:“……可是我真的回寒山找你了,只是很久很久……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听话了,你说山水有相逢,我在横绝岭下找到了一个有山有水的小村子,一个院子两间净屋,我开医馆养你……你说句话好不好?夫君——”
“子溯哥哥……求求你了……”
“你在地牢里,一定很想我,很恨我,很怨我,对不对?为什么不说呢,为什么不说那时你有多恨我,多想我,多怨我?”
“……”
“……徐回,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是生了耳疾吗?要不要我给你扎上几针?”
“徐回,我恨你。”
又求过了,恨过了,撕咬过了,哭完了。
口干舌焦,青蘋又把脸压在他的后背上,道袍湿透了,几乎可以当洗脸的巾帕:“我好渴。”
徐回说:“你可以出去喝水。”
只有接能劝她走的话头,是吧?
青蘋竟笑了出来。
其实她知道,就算她出去喝杯茶水,乃至吃顿早膳,徐回都不会凭空消失,说不定她甚至可以去寻张软榻补个觉,他还在这里闭目静坐。
但这是熬鹰。
先退一步的人,就会变成鹰,只不过或被放逐,或被驯服。
晨光渐渐照了进来,窗格下尘埃浮动,如万千蜉蝣生于朝日。
院中传来了竹帚扫刷石砖的声音。
她倏然扯着半哑的嗓子扬声唤人:“秦空谷——应无尘——算了,谁都可以!来人!”
徐回的声音终于有一丝波动:“你叫他们做什么?”
“打水,送饭。”
他虽又不说话了,青蘋察觉到被她环住的腰身逐渐开始了一些轻微地抵抗,她遂坐直了些,越过肩头,觑见徐回正悄然地拢着自己的衣袍。
原来被她拉扯了一天一夜,他一层一层的衫裳早散开了。
青蘋的手从腰间游走到他的胸膛,将他的衣襟彻底撑开。
徐回犹能沉默。
直到他的道袍被剥落,中衣被掀开,贴上温热的肌肤,贴上细腻而起伏的柔软。
“……又干什么。”他的声音再起生了波澜,“你叫他们进来,被看到了成何体统。”
太好了。
她突然发现,徐回还是很要脸的,至少很要在徒弟面前的颜面。
也是,似她这般过去的面目全非,未来的颜面也无谓的人,毕竟不多。
青蘋微微一笑,温柔甜蜜:“那又何妨,你徒弟爱看这个。”
徐回:“……”
她还是笑:“你不晓得?那年寒山希夷观里,你我云重雨浓,你徒弟站在窗外,不知听了多久,偷了几回。”
“你一定很想问,我怎么知道?可你又不想同我说话……你问问我吧。”
徐回还是沉默。
“不问也罢。我这样的人,怎么不知道?自打那孩子睁眼看我,我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倒是罪过,叫他懵懂的年纪,先识得了欢情,以后怎么得了? ”
青蘋捻起他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盯着细密的发尾久了,她的目光渐渐涣散,“他不说话的时候,倒很像你。那时……你也这么大的年纪,不过看我的眼神,倒没有他这般的情欲,你看我,总是藏不住的欢喜,遮不住的隐忧。后来希夷观的那几天,我压在你身上,你的眼睛倒似烈火焚燃。”
“现在你看我,会是什么眼神?”
她的声音又渐渐地哽咽,“怎么不看我了?……看我。”
“看我!看我!看我!看我!!!”
又是一阵疯癫般的爆发。
重归平静时,她好像一丛燃尽的死灰,只有点点火星还蕴其中。
她说,“再多说句话吧,别让我觉着,跟抱着秦空谷似的。”
最后一句,门吱呀一下打开了。
身量初成的少年逆光而立,愣在那里,手中托的食盘渐渐倾斜,杯盘碗盏都稀里哗啦地撞到了一起,还好他回过神,手忙脚乱归整了回来。
房中情状,于旁人,是不堪入目,对秦空谷,是惊涛骇浪。
青蘋知道他在想什么。
“站住!”
她不让他把食盘慌忙放在蒲团前,就轻而易举告罪离开。
“你不要我,就把他赔给我吧,”她指着秦空谷,凑到在徐回耳畔,声音却足以让两个男人都听清,“就当赔我一个……年少的你。”
徐回猝然回头。
青蘋的鼻梁被他的狠狠地一撞,生疼的泪意在鼻腔漫开。
她倒没落泪,毕竟求仁得仁。
徐回的眼睛,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终于紧紧地盯住她,毫厘之距,他的下睫都快扎进了她眼里。
瞪吧。准确而言,是瞪着她。
青蘋瞬间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