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叫他恨海回头。
可他如今回头向她看来,眼底是无尽的恨海。
徐回好像在问,满意了吗?
知道我如此汹涌地恨你,满意了吗?
他的恨意仿佛又深了一分。因被迫叫她窥见他尘埃扑满,并非断情绝念,竟还对她恨意滔天。
可是,恨她算什么狼狈呢?
青蘋被这恨意钉得喉咙发紧,再说不出话来。
直到听见秦空谷说:“……师父,师娘,徒儿告退。”
“回来。”
徐回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凌厉。
她看不见徐回翕动的嘴唇,只有近在毫厘的眼皮浮红,说话间一抽一动,“你没有师娘,除非不认为师。再乱喊,逐出师门。”
震得她脑海嗡然。
她突然觉得可笑。
难道只他一人有恨吗?
难道她抛开他,过得日子就逍遥自在了吗?
秦空谷脸色一白,抬头看了目光仍紧紧胶黏的两人,忙不迭应是,就要逃跑。
“回来!”
青蘋厉声。
“师……”秦空谷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半截话戛然而止,手足无措站在槛外,待她吩咐。
然而她没什么话好说。
只是不甘徐回说了那样的狠话。
静了一晌,她的手从徐回敞开的胸襟往上抚,细细摩挲他的锁骨,忽而问:“你梦里见鱼水欢情时,和我似这般缠绵的,是你师父呢,还是你自己?”
秦空谷连尖叫都没叫出来,夺门而逃。
门呯地一声,被狠狠摔上。
“别发疯了,”徐回说,“你有没有一点人伦?”
她眨了眨眼:“人伦?”
“倘若我不是他的师娘,还有什么人伦?”她撒娇般语气,精挑细选地恶心他,“我不懂,徐道长再和我敦伦一下吧,教教我。”
徐回转过头去,颤抖的尾声,分不出是恶寒还是痛苦:“别作践自己。”
窗格落进的光影由日转月,从热转凉。蒲团上的两人在一日的光阴里凝固了,维持这个抗拒的姿势。
春蛩鸣夜。
她忽而不想熬了。
她熬不动徐回,又怎样。
他恨她,无法释怀,何尝不是心里有她?
徐回不来就她,她就一直缠着他们,跟着他们好了。
就算他跑得够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意的那些门人弟子,还不好抓吗?
她心中忽而明快,站了起来,推开门,在朗照的银月中,踉跄而去。
月光落在徐回身上,白似鬓上霜。
苦熬的清净终于等来,他的灵台却未迎来以为的清明。
一闭上眼,就是她身上微涩的药香,仿佛柳絮纷扰,叫他跌落尘网。
“师父。”
门外有弟子在喊他,踌躇而焦虑,“……跟着我们的那女人,抢了一袋银子就走了!这可如何是好,我们实在拦不住……”
徐回:“……”
徐回想,她带着银钱走了也好,身上多些盘缠总好行事。
一想到她走了,他就前所未有的平静,好像心被挖掉了,从此不必回忆,往后也不会悸动。
月上中天,徐回打坐将入超然之境,一个黑影踉跄地破门而入,扑进他怀里,一身酒气熏得他五感六觉全都回来了。
仿佛挖掉的心,又被粗暴地按进他怀里,鲜血淋漓。
青蘋坐在他怀里,勾住脖颈,胡乱地蹭:“好酒,好喝,怪不得应无尘爱喝……”
或许是真醉了,她下手有些没轻没重,撞得他脸生疼。
她乱吻着他的唇:“徐回,我现在喝醉了,假使你同我说些又恨又爱的话……或者做点儿什么,等酒醒了,也是全然记不得的。此诚千载难逢之机,不试试吗?”
门庭大开,明月高悬,朗照在他们身上。
徐回仰见,惟有长叹。
他说:“阿蘋,地牢里的那些时日,如何折磨,我不向你多言。但是……我明白,我了悟了。”
“给你改命的代价,哪止金丹白头?”
“还有姻缘。”
怀里的人登时不再动手动脚了,只将头深埋进他胸口。
果然是装醉。
他心中一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要触及她的发丛,又生生地收回来。
“上天注定你要死在我的怀中,那一刻,姻缘线就走尽了。金丹改命,是让你活过来,可我们命里的姻缘已尽,故而阴差阳错,纷至沓来。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
“我不恨你,命数如此。”
青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撑着东倒西歪的身子,在房中翻找。
再爬到他怀里时候,拉他的手都湿透了。徐回低头一看,她掌心被一刀横断,血肉模糊。
“你做什么?!”
他给的命,就是让她这么糟蹋的?
青蘋倒不止糟践自己,连他也一块儿同等地糟践,匕首就着他掌心也横劈了一刀,利落极了。
夜色里,她的眼睛晶莹的亮,仿佛鲛珠新泣,两只手,被她强行交握在一起,一并血肉模糊。
她吸了吸鼻子,说出话比这一刀更残忍,非要剜进他心里不可:“姻缘线,长一起就好了。”
“……不要这样。阿蘋。”
他有千万言辞,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有,“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