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
弯月西沉，不觉已是下半夜。
枝叶一阵窸窸窣窣，黑暗中闪过几道莹白的光泽，片刻后，天蛛顺着蛛丝滑落到曲小蕨的脚边。
“他们围成一圈在篝火那里，好像在烧烤……别的看不清了。”
曲小蕨睁开眼，说。
“烧烤？怎么可能，这些人现在哪有心情烧烤。”陆厌漫不经心道，“你让天蛛离近一点看呢？”
“不行，我才不过去呢。本来就已经暴露了，他们肯定会格外注意这些蜘蛛蜈蚣之类的东西。”曲小蕨嘴一撇，拒绝了，“你能隐身，你怎么不去看。”
陆厌一咧嘴，两颗尖尖的虎牙若隐若现：“我也害怕，我不去。”
两个人无声地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李千驰开口道：“再怎么样也等到他们有了新任务再说吧，反正落难侠客会叫他们单独行动的。”
“未必，他们应该已经对落难侠客起疑了，不会再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付井仪却说，“像今天陆厌看到的师襄、亓秀秀、还有跟着殷炽他们的裴洛川和尹有攸，都是例子。如果他们一直保持这种距离，晚上又不离开营地，我们就很难再找到落单的人。”
祁云纵道：“那就让落难侠客把任务拖到晚上发布呗，让他们不得不走。”
“想得不错，但落难侠客也不落单，怎么通知他？”付井仪冷冷道，“而且那NPC也不是完全站在我们这边的，他是恶面，双方的笑话都想看。”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曲小蕨小脸一皱：“那怎么办？”
“先等一下，看情况再做决定。”付井仪说，“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发现通关的正确方法，底下的人过不了河，也没有办法回来。到了这种时候，每一个决定都可能瞬息万变，我们的时间非常充裕，不必自乱阵脚。”
“你还真玩上智斗了？”李千驰不可置信地问他，“能武力解决的事，干嘛搞得这么麻烦，我们是来搞破坏的，又不是来下棋的。”
付井仪侧过头去，懒得和他多说。
“说到底还是他们人多……”祁云纵提议，“再拉几个到我们这边不行吗？”
“那底下的人轻松过关了怎么办？”
陆厌反问。
“那现在就这么拖着，万一底下的人把落难侠客救回来了，他们通关全走了，你傻眼不？”李千驰道，“我反正是觉得留在上面的人越少越好。”
陆厌轻飘飘地笑了一声：“废话谁不会说……如果他们人少，还用得着我们想办法逐个击破？上去全杀了就是。”
“烦死了，别吵了！”曲小蕨捂住耳朵，等到几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她才另起话头，看向安静坐在一边的仇非，“那非姐怎么办？我都闻到味儿了。”
仇非倚坐在树根旁，手放在脖颈边，脸色阴沉。她喉咙处那道狰狞的伤口仍然在向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翻卷在外的皮肉肿胀，颜色青白，空洞边缘呈现出一圈诡异的灰绿色。翡翠瑶池潮湿的环境加速了细胞自溶与腐败，空气中已经漂浮着轻微的腥臭味，草丛里的虫蝇蠢蠢欲动，却又因为曲小蕨洒下的药粉而躁动不前。
她缓慢地抬起眼睛，向来黑白分明的眼珠也有些浑浊，动作更是僵硬，片刻后，才用夹杂着嘶声的气音低沉道：“明天，上山。”
听到仇非这么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转向了隐藏在夜色中的深山。
黑夜中，连绵的群山只是消失在天际的高大黑影，但他们都知道，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破开云层，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上就会闪烁起晶莹的亮光。
——被浪客行改变过后的树正群海，高山之巅有着终年不化的皑皑积雪。
“你要离队？”陆厌的笑容微微地冷下去，“之后还回来吗？”
“离队怎么了？”祁云纵沉声反问回去，“总得处理一下身体情况吧。”
“别激动，我理解。”陆厌举起双手示意他冷静，摇摇头，“我只是觉得可惜。明明仇非有决斗，想杀谁就杀谁，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随便决一个，想想就很刺激呢。”
“尸僵的状态下肢体僵硬，能决斗也杀不了人，白白送buff。”李千驰说，“我支持仇非去保鲜，最好把五脏六腑都换成冰的，过了僵硬期再回来就是。”
保鲜……
恶面们都有些无语。
“祁云纵，你呢？”付井仪问，“你要和她一起么？”
“我肯定是留下啊。”祁云纵直截了当道，“刚刚你们不是还在嫌人少吗？”
“留个短腿剑纯好像也没什么用。”曲小蕨忍不住吐槽道，“能刀谢不若纯粹是你运气好，正好撞上他。”
她这么说了，祁云纵倒也没生气，手指抚过横放在膝上的周流星位，橙武淡淡的蓝光在他的指间流过，又落在眼底，照亮了冰冷的恶意：“可是，我能炸无敌啊。”
卫山河突然感觉背后一阵恶寒。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又看向被众人围在中间、双手合抱住烤兔子大快朵颐的小女孩。
说是小女孩也不太恰当，她显然已经不是人了。兔肉刚从火堆上取下来，还是滚烫的，木质的假手也就算了，那只瘦得骨节几乎要戳破薄薄一层皮肉的右手，竟然也似乎毫无知觉地紧抓着兔肉，一张嘴更是露出兽类才有的森白利齿，连兔子坚硬的骨头都一起嚼碎，狼吞虎咽地卷入腹中。
看着她，卫山河就忍不住想起自己刚进入湘竹溪的时候。听到他的脚步声，蹲在青石路旁的小谷幽幽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还挂着几根带着泥土的青灰色的手指，咀嚼时还发出咯吱咯吱的瘆人声响。
那一幕给人的冲击力，不亚于撞见恶鬼。
两相对比之下，卫山河注意到，柳七刀喊来的这个小谷，虽然也很吓人，却和他当初看到的小谷给人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大概是好事吧。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小姑娘几乎已经是他们能抓住的、唯一的希望了。
小谷一直吃，他们就一直烤，除了被绑起来的落难侠客恶面还在哼哼唧唧，谁也不敢开口催她。不知道吃了多少只兔子，小谷才上下颌一合，又恢复了看起来稍微像人一些的模样，朝柳七刀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
“谢谢你，我吃饱啦。”
这句话就像一个信号，玩家们的精神顿时一振。
“小谷。”柳七刀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因为太过用力都有些发颤，“关于翡翠瑶池，你都知道什么？”
周围的人有很多，但小谷很专注地看着柳七刀，仿佛她只认识柳七刀一个人似的。听到柳七刀的问题，她眨了眨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细声细气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呀。”
玩家们还没来得及失望，她却突然抬起那只假手，木头雕成的食指，直直地指向湖面：“不过，我是从那里来的。我知道底下有什么。”
两界通，阴阳畴，渡罢奈河无归舟，鬼门关前不回头。
了却尘缘断执念，跳入轮回赴九幽。
随着小谷娓娓道来，玩家们脸上的神情也不断发生着变化。
谁能想到贞观年间松洲的一次大地动，竟然让翡翠瑶池这张地图和两个奇遇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没有小谷，单凭梁生与白狐那些单薄的提示，恐怕很难想到这一层。
好消息是，第七天的任务还没有失败，这就说明真正的落难侠客大概率与被转换下去的六个同伴在一起，暂时还是安全的。想到仇非和付井仪等人的靠谱程度，众人悬着的心也能放下一点了。
“要回来就得过河，要过河先要找船，到了幽隐乡，回来的手段就多啦。”这时候，小谷却说，“但是轮回台山下，没有回头路。那里没有去幽隐乡的船。”
转折猝不及防，大家才刚松一口气，紧接着又提心吊胆起来。
“谁出过赴九幽？”师襄低声问，“是这样吗？”
“我出过。”叶九溪道，努力回忆奇遇剧情，“我记得好像是有这一段……家园车夫就是船夫，说正常的灵魂都是过河之后上山去轮回台，剩下心怀执念不愿意投胎的，他就把它们偷渡到幽隐乡藏着，鬼差不会轻易涉河来到幽隐乡——鬼差？”
剑三里能和鬼差扯上关系的NPC寥寥无几，浪客行里的boss勾魂使者就算一个。话说到这里，大家对“救助落难侠客”这个任务，终于有了一些模糊的实感。
“不能游回幽隐乡吗？”行守问小谷。
小谷很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可以。”
看她的反应，玩家们心里也有数了，基本没抱希望，等待着小谷的“但是”。
“但是奈河又宽又长，风浪也大，没死的人用肉身渡河，游着游着就会淹死在里面，魂飞魄散啦。”小谷说。
“先停一下吧。”师襄有些头痛，果断喊了暂停，“信息量太大了，我们先来复盘捋一捋。”
玩家们开始激烈讨论，小谷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很安静地坐在篝火旁边。柳七刀看着她，一瞬间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第一天的湘竹溪。
那时的小谷也像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篝火的照耀下，不饿的她乖巧得就像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小谷一直在等。是因为他跟小谷说的那句话吗？他让小谷先跟着，等会给她打兔子肉吃。
可是相较于承诺来说，这句话更像是对小谷的随口敷衍，他跟队友们提起的时候还为自己的机智而沾沾自喜，之后更是将这句话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小谷，又觉得他好像没有对得起任何人。
时间那么漫长又那么迅速，一转眼已经是第七天了。与那时相比，此刻坐在篝火边的人，也只有他和小谷而已。
柳七刀看着小谷被篝火映亮的小脸，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乱糟糟的想法。非姐和祁云纵在下面，落难侠客一定没有问题的。龙葵醒了之后，肯定会很生气吧。谢不若……
他猛然意识到，在翡翠瑶池这样潮湿的地方过去了这么久，谢不若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变化。
柳七刀看向小谷，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