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若真的死了吗？”

“他死了。”

小谷回答。

说完这句话，没去管柳七刀的反应，她咬了咬手指，忽然有些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死了，我也死了。姐姐呢？姐姐还活着。我要找姐姐……好饿啊。我饿了，你有吃的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已经晾凉了的烤兔肉递给小谷。

柳七刀迟钝地抬起头，看到龙葵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伤口的疼痛让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脸上没有怒容，她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摸了摸大口大口塞着兔肉的小谷的头。

“下次不要这样了。”龙葵说，声音也很轻，不像以往那样中气十足。

“好。”柳七刀说。

“肯定不能放着他们不管，但现在最关键的，是想办法控制人数的平衡。如果我们要下去，那多少人才算合适？我们还有伤员，是需要留人在营地看护的。”另一边的讨论正到了激烈的时候，裴洛川道，“现在这里已经有六个不会死的恶面了，那个……小谷，本体如果回来了，恶面会消失吗？”

“不会哦。”小谷刚吃饱心情不错，很痛快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她的声音还是稚嫩的童声，却说着非常违和的、和年龄完全不符的话：“不属于人本身的恶被倒映出来之后，只有死亡才能让它们消散。”

听到这个回答，大家的脸色顿时就变得难看起来。对于不死的恶面来说，这个“死亡”，显然是指本体的死亡了。而如果本体的回归不能让恶面消失的话，问题就会变得非常复杂，最起码下去的人越多，产生的恶面也会越多。

唐逐星便啧了一声：“那我们怎么说？”

“肯定还是得去帮他们的。”师襄想了想，“恶面一开始就知道阴间的主线，但昨晚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诱导玩家向恶面转变了，大概他们也觉得，从阻止通关的角度来说，少放点人下去会比较好。”

“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就和恶面对着干吧。”她拍板道，“毋庸置疑，六个人一定是不够完成主线任务的，还得有人下去。”

“但万一他们想得更深呢？”裴洛川问，“恶面故意停手，让我们认为增加下面的人数才是对的，自投罗网……这种情况，也不是不可能吧。”

“你说得对，但他们不知道柳七刀喊来了小谷，他们眼里的我们对主线任务还是一无所知的。”行守说。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谷的脑袋，小谷警惕地梗着脖子，作为“鬼”，显然不是很能接受来自大师的亲近。

师襄点点头，并不是很担心这一点。

小谷坐到篝火边后，殷炽便用飞刃回转把营地靠近树林的一侧所有的长草都铲断了，在这不到人小腿高的草丛中，一点动静都会变得格外显眼，并不存在悄悄接近的可能；而树林离得又太远，在其中窥视，最多只能看见几个背影，根本看不到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小谷。

“那现在就是决定增援的人选了。”行守看了看还剩下的人，觉得有些头疼，“很难办啊，要帮下面的人找船，还不能让上面留下的人处于劣势。”

“不行，最多只能下去一个人。”唐逐星算了一下，“去掉还不能自主行动的龙葵和祝灵正，还有……”

他顿了一下，考虑到一旁的龙葵和柳七刀，还是将谢不若的名字咽了回去：“总之，我们也不过只剩下十一个人，如果再下去两个人，留在上面的人就要和恶面9v8，这已经是一个非常危险的比例了。”

唐逐星这笔账算得明白，恶面不会死亡，人数上的略微优势并不能保证绝对的胜利，但毫无疑问，人数优势越小，危险性就会越大，他们不能冒险。

“那我去。”方叱羽已经站了起来，“肉身游不过河，还不能飞过去吗？”

“别急，先确认一下。”亓秀秀转头问小谷，“小谷，嗯……旁边这只大鸟，是可以通过‘镜子’下去的吗？”

小谷在玩家们期冀的目光中，无情地摇了摇头：“活、人。”

没能卡到bug，方叱羽面色一黯，又坐下了。

同样心情低落的还有龙葵。和蓬莱一样，药宗也是可以滞空Z轴作战的职业，她本来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但她同时也是最清楚自己身体状况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强行活动，恐怕只会给大家添乱。

更何况……

她扶住额头，试图让昏昏沉沉的头脑清醒一点。只是这么一个很小的动作，柳七刀却如临大敌，紧张地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他的喉咙刚刚已经喊哑了，情急之下忘记控制音量，大家顿时停下话头，都担忧地看了过来。

不想打扰大家讨论，龙葵摆摆手，轻声道：“没事。”

柳七刀还是看着她。

龙葵想，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深处还藏着一点迷茫的惊惶。即使是最细微的风吹草动，对现在的他来说，大概都无异于狂风暴雨，能够轻而易举地将心理防线摧折殆尽。

“我没事。”龙葵重复道。

她轻轻地拍了拍柳七刀紧握成拳的手，冰凉的肌肤被篝火微微煨暖，也有了些温度。

柳七刀从她的安抚中感觉到了一丝温暖的力量，悬着的心微微放下了一点，又转过头去听大家说话了。

医学生的手是很稳的。龙葵收回手，攥紧了自己的裙摆，过了几秒，手指才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下午刚知道噩耗的时候，她也想不顾一切、撕心裂肺地大哭，也不信这是真的，也想逃走。

但柳七刀比她更快地行动了，一对上眼神，龙葵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别……”重伤未愈的躯体反应迟钝，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侧颈一痛，眼前便跟着暗淡下来，人也跌进了一片混沌的漆黑。

别再自己一个人承担了。

她没说完的话，哽在了喉间。

——为什么大家都要这样？为什么都要一个人去面对本来应该是大家一起承担的事情？难道我不是你的队友吗？

可是她还是选择压下了所有的愤怒和质问。她还是难受，心里无时无刻不像刀割似的一阵阵钝痛，但当她走出帐篷看到柳七刀的时候，那些怒火，就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从第五天开始，柳七刀已经被迫独自肩负太多压力。如果非姐和祁云纵在这里，如果谢不若在这里，一定也会理解她的胆怯。

对不起，非姐，祁云纵，还有下面的其他朋友。龙葵在心里默默道，她会，也必须和柳七刀留在一起。

柳七刀并不知道龙葵拍他的这一下意味着什么，他努力镇定心神，还在试图从小谷那里获得更多情报。

“能否请你再说得清楚一点，如果我们想要帮到下面的朋友，应该怎么做？”

小谷咬着自己的手指，木质的指头在她的利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想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说：“去幽隐乡找船夫，让船夫划船去接人，带他们回来。”

明确的“任务指引”就像拨云见日，大家精神一振，又开始商讨起支援的人选。

“方叱羽不下去也是好事，我们需要鸟盾。”卫山河道，“有祁云纵的恶面在，无敌相当于没有，我的作用没那么大，我去吧。”

“你就算了，走太慢。”殷炽打断他，似乎做了非常大的心理建设，硬着头皮道，“我来吧。我去找船。”

“你真的不会吓得腿软吗？还是我——”师襄话还没说完，大家异口同声道：“你留在上面！”

“小谷说了肉身渡河，游着游着就会魂飞魄散，那起码说明这奈河还是能游个一时半会的，也不是沾水就死。”裴洛川盘算着，“得找个水性好的，要是翻船还能硬扛一下。”

尹有攸一声不吭地举起手。

裴洛川点点头，丐帮似乎还可以。门派设定上水性应该是好的，跑得快，位移多，自带回血；按照这个逻辑，藏剑也不错，在门派招式上的位移和滞空很多，有泉有云有片玉；话说回来，鲸鱼加强了鸟翔位移之后在天上走得也快，但是有把盘子下到河底的风险……

一阵风掠过脸庞，他的思考被迫停止，转头看向身边唰一下站起来的人。

“别争了，我来。”

亓秀秀斩钉截铁道。

她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风雪关河在月色下闪烁着淡淡的微光，像流萤一样从剑身上滑落下来，又消散在夜风里。

“水榭花盈知道吗？”她环视一周，轻轻哼了一声，“除了七秀，还有哪个门派能在水面上走？”

月隐星沉，浓重的夜色逐渐变淡，已是后半夜，留给玩家们的时间不算太多了。

其他人都进了帐篷远远观望，准备等恶面出现便一拥而上直接拿下，只有亓秀秀举着火把站在湖边，看着自己在水中摇曳的倒影。

据说恶面会在她心神恍惚的一瞬出现，但她现在精神高度紧张，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看着水中自己的眼睛，看久了甚至觉得有些陌生，好像那倒映出来的模样并不属于自己一样。这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会更改人的认知，她看得头皮发麻，心里正在打小鼓的时候，身后却忽然响起了小谷那辨识度极高的脚步声。

亓秀秀转过头，就看到小谷慢吞吞地走过来，招了招手，好像有话要跟她说。

“怎么了？”亓秀秀没想到小谷会主动搭理饿了么之外的其他人，有点惊讶，但还是蹲下身凑近小谷，温柔地问她，“你要说什么？”

小谷咬着手指，贴近她的耳边，悄悄地说：“如果你实在找不到幽隐乡，我还有一个去那里的办法哦。”

“是什么？”亓秀秀一愣。

小谷含糊地说了一个字，亓秀秀脸色一变，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

怕惊动帐篷里的同伴们，她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又问道：“再说一遍，什么？”

小谷也小小声地说：

“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