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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七天·翡翠瑶池(八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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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高的一块方形无字石碑,幽幽地散发着白光。

这就是连通两界,能让人返回阳间的界碑了。

仇非将手放了上去,那石碑竟然是微微发热的,手指在接触到粗糙石面的同时,白光也迅速在视野中铺展开来,她条件反射地皱起眉,用另一只手遮住双眼。

“这就成了?她回去了?”一旁的李千驰惊讶道。

在他们三人看来,仇非只是将手放了上去,一眨眼就消失了。

“就是这样。”亓秀秀肯定道,“我们也得抓紧时间了。”

闻言,祁云纵也不再犹豫,一拍那石碑,身影紧跟着消失在暗红的夜色之中。

排在第三的李千驰也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没立刻跟上,而是转头去看亓秀秀:“秀秀,那个什么奈河河水后遗症,等你回去之后会好吗?”

“不知道,估计得等回去之后才知道。”

亓秀秀淡淡地回答。上岸之后,她的表情越发平静了,整个人逐渐散发出一种疏离的气质,明明他们还在正常交流,却总给人一种漠不关心的冷漠感。

李千驰看她这样,有点心慌:“那我们先回去,退一万步说,结束第七天回到客栈肯定就没事了。”

他一边将手往界碑上放,一边伸手去拉亓秀秀的手,却捞了个空。

李千驰悚然回头,便见亓秀秀后退了一步,更正道:“是你回去。”

她话音刚落,那眼看着即将要落在界碑上的手却稳稳地定在了半空,李千驰一咧嘴,朝她露出个僵硬的笑容来。

“我就知道。”他说,笑得比哭还难看,“防你这一手防半宿了!”

亓秀秀看着他的脸,感觉自己心里最后一丝代表惊讶的情绪也在渐渐地消失,就像快要熄灭的火焰,跃动的光芒不断低弱、暗淡,最终归于黑暗。

她应该对此感到害怕的,但心中却没有半点波澜,唤不起任何忧思与恐惧,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感,像这看不见边际的奈河的水一样涌了上来,一波紧接着一波,将她严严实实地淹没。

之前的她,这时候可能会积极地想找出点卡规则bug的办法,可能会耐心地蹲下来开导李千驰几句,也可能会和他很没出息地蹲在界碑前面抱头痛哭,但现在的亓秀秀不想再多解释什么了。她别开眼睛,转身朝搁浅在滩涂的小船走去。

“秀秀!”

李千驰扑过去,紧紧抓住了亓秀秀的手。

她的手是冰凉的,没有半分回握的力度,李千驰却一刻也不敢松手,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了:“是那种水鬼抓替身的套路吗?你撑了船,就要代替原本的NPC留下来,做新的船夫?”

“聪明。”亓秀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完了,事态太严重了。李千驰真有点绝望,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秀秀第一次不带任何反讽手法地夸他聪明。

他不抱希望地问:“能不能反悔?”

“可以。”亓秀秀却说,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船,“你跟我来。”

她的语调太淡然了,听起来就像是不可以的样子。李千驰按下心里的疑惑,眼巴巴地跟着她淌水穿过浅滩,就看到亓秀秀在小船前蹲了下来,伸手掬起一捧河水来。

他吓了一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开亓秀秀的手:“还碰!”

漆黑的水从亓秀秀的指间落回河中,泛起无数涟漪。她看着那些细密的水波,透过扭曲的纹路,好像又看到了刚到幽隐乡的自己——

只有童话故事中的NPC才会为玩家的决心和意志动容,至少船夫并没有被不断尝试让小船走起来的亓秀秀所感动。

这个形象诡异、宛如幽魂的NPC问她:“你知道奈河的水为什么是黑的么?”

亓秀秀累得满头大汗,停下手中动作喘匀了气才疑惑道:“为什么?”

“奈河中流淌的不是水,是人的情志。七情六欲是世界上最浑浊脏污之物,一生死后皆归于此,经年累月沉积在河中,已经是纯然的黑色了。”船夫道,又问,“你知道我为何能在这奈河上摆渡吗?”

“你直说呗!”亓秀秀实在是划不动船,怒踹了一脚桨,没好气道,“反正我什么都不知道。”

“……”

船夫默然一瞬,才说:“死者欲入轮回重生,必会在渡河时洗净前缘,抛却七情、断绝六欲,误入此间的生魂也是一样,唯有上了船,才能安全往来于幽隐乡与他处之间。鬼门关前没有回头路,撑船往返已经有违规矩,摆渡人更是一刻都不能生出后悔或放弃的念头。”

人之为人,生来便携有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并生、死、耳、目、口、鼻六欲,但想要在一条由经年来亡者全部情志所凝成的河中来往自如,必须违背为人的本性,才能有别于河中浮沉的其他魂灵。一旦后悔,所谓的船夫,也只是万千亡人中无甚特别的一个了。

而对于生魂来说,以未亡之身行摆渡之事,若是行船途中后悔放弃,下场便只有被奈河吞没。

“欲济世者众,能渡人者寡。逞一时意气容易,见茫茫奈河而不惧、逆水行舟而不悔却难。”船夫道,“因此,只有断绝情欲之人才能划得动这条船,而谁接过了它,就是下一位摆渡人……我也可以休息了。”

暗红的水面渐渐恢复了平静,不再见一丝波澜。

“如果我后悔,迟早会化作这河水的一部分。”亓秀秀说,“你还希望我后悔么?”

李千驰语无伦次:“我不是那个意思,那我肯定不希望你死啊!我就想让你跟大家一起回去!就开开心心的,啥也不缺的,回翡翠瑶池、回客栈……”

他喉咙一哽,才把这句话说完:“……回现实啊。”

现实,他们似乎好久没提到过这个词了。亓秀秀目光一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为了不让自己有后悔的可能,她转过头,不再看李千驰,捡起靠在船边的桨,像重复了无数次那样用力地插进浅滩中,推着船向河水中滑去。

这艘沉重的船在她的手中已经变得很轻盈了,只是片刻便离开了幽隐乡岸边的滩涂,在奈河之上平稳地行驶起来。

回头看一眼吧。双桨划开水波,有个声音在亓秀秀耳边轻轻地说,回头看一眼,就算是告别了。

她没有回头。

小船离岸边有一段距离了,河水拍打船舷的声音渐渐盖过了说话声。

“小绿,乖乖,走吧。”李千驰吸了吸鼻子,用力捋了一把绿螭骢的鬃毛,“下辈子你当天策我当马,记得买商城的钓寒江马厩,去青骓牧场挖皇竹草,实在没有的话紫花苜蓿也可以,去段方西南北家买就行了,交易行的价格都是虚高……”

小绿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不安地哧哧喷气,四只马蹄来回踏动,大眼睛一会儿看看渐行渐远的小船,一会儿又看看李千驰,好像在问他:不养了吗?

不能再拖了。李千驰一拍小绿的后背,轻声喝道:“走吧!”

他没再回头看小绿和界碑一眼,一边朝岸边跑去,一边单手迅速解开身上甲胄连接的锁扣,将沉重的铠甲一路抛下,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一个猛子扎进水中。

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安静,亓秀秀骤然回头。

李千驰用力地拍打着水面,这河水冰凉刺骨、黑得发邪,在暗红的光照下不像是在流动,更像是一汪漆黑的泥潭,连溅起来的水滴都给人一种变得黏稠的感觉,好像动作慢一分就要沉到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去。

“秀秀!回来!”他不敢放松,提气凝神,一边朝亓秀秀的方向游去,一边吼道,“我来当这个船夫!”

“……”

亓秀秀放下桨,走到船尾去看他。

没了前行的动力,小船逆流而上的速度变慢了,跟着河水左晃右摆地摇动起来。远处那飞溅的水花正在一路靠近,速度并不算快,还有放缓的趋势,动静也越来越小,唯一没变的,只有李千驰那撕心裂肺的大喊。

无一例外,都是要她走、自己来做船夫之类的话。亓秀秀静静地听着,心里无波无澜,只有一丝疑问。

如果他游到一半就被河水涤荡尽七情六欲,会选择接着游过来还是掉头离开,还是在那之前就体力用尽沉进河底死掉呢?

“亓秀秀你合格吗!就看着人在水里扑腾啊!”眼看着和小船之间的距离依然在无情地变远,李千驰拼命划水,抓住换气的间隙吼道,“你被优化了,让我来当这个船夫!”

“回头!”

亓秀秀也朝他喊。尽管音量放大了不少,但她的语调中仍然听不出焦急来:“你现在离岸边还不算太远,还能在体力耗尽之前游回去!”

那我不白跳河了吗?

李千驰咬紧牙关,胸口像要炸开似的疼,血腥气在嘴里蔓延。漆黑的河水顺着向前的动作被分开,从指间流过的同时好像也带走了一些什么,他知道,奈河开始起作用了。

隆隆……

天边似乎传来遥远的雷声,小腿过电一般抽痛起来,明明骨头缝里像烧着了一样痛得要死,但四肢却在冰冷的河水中渐渐失去力气了。李千驰的动作只是微微一滞,身体就朝奈河深处坠去,他看了一眼亓秀秀,船不再走了,她拨动双桨,朝自己这个方向划过来。

唉,这招还是奏效,就说哪有船夫不捞人的。

他刚松了口气,便发现自己这口气松太早了。

下沉的速度超乎预料,只一瞬河水就淹过了头顶,李千驰赶紧向上游,却感觉身体莫名一僵,一股巨大的阻力从脚下传来,竟然直直地将他向下拉去!

他在水中勉强睁眼,竟看到黑暗中伸出了无数惨白的手,这些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双腿,将他拉向奈河深处。饶是李千驰胆子再大,看到这一幕也差点呛了口水,再一抬头,那轮红月的光穿过漆黑水面后,竟成了倒悬在水面下的一双双血红眼睛,满怀恶意地紧盯着他。

糟糕。危险的预感只在李千驰心头一扫而过,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情况又是突变!

水花飞溅,黏稠的水面被一股从天而降的巨力强行打散,那些血红的眼睛都变回了月光细碎的暗红光斑,拉住他的鬼手也惊慌地缩了回去。四朵不停燃烧的小小火焰从李千驰的视野中一闪而过,下一秒他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抛了起来,短暂地脱离了河水。

“卧槽!”

尽管只有短短一瞬的腾空时间,也够他看清楚发生什么了。

他的绿螭骢,他的小马,伴随着奔雷一样激烈的蹄声踏水奔来,漆黑的河水洗掉了它身上深褐的颜色,露出黑得发亮的皮毛,红色的长鬃在它身后飘扬着,同样鲜艳炽烈的额纹贯穿双眼,留下灼烧一样的痕迹。

随着它的动作,不停地有火焰从四蹄掉落。

“卧槽!”李千驰被甩到马背上,下意识地凭借肌肉记忆把缰绳捞在手里握住,但人已经完全呆住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卧槽卧槽!”

小绿,不,现在应该叫霸红尘了,涉水如平地,稳稳地站着,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打了个响鼻,偏过头用脑袋温驯地蹭了蹭他。

“卧槽……”李千驰热泪盈眶,舌头也跟着打结,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向亓秀秀,好在他的小马不需要语言也能懂他,仰天长嘶,顺着李千驰手指的方向奔驰而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声划破了幽隐乡死寂的氛围,亓秀秀坐在船头,平静的眼眸里,倒映出一人一马很燃地冲过来的景象。

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看到李千驰被河水吞没的刹那,小船回头的速度突然加快了,几乎是飞一般地划了过去。直到绿螭骢踏水飞驰而来、咬住他的衣领将他甩上马背,她紧握着船桨的手才微微一松。

霸红尘四蹄烈火灼灼,如履平地,眨眼间就追平了与小船间的距离。李千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伸手便去抢她手中的桨:“给我!”

“松手!”亓秀秀往旁边避开,“赶紧走,这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我不!”李千驰死拽着桨不撒手,“你早说坐船是一换一的亏本生意我们就划棺材回来了!哪有这样的啊!”

亓秀秀力气没他大,艰难地僵持着:“这是阴间的规则,我说了也不算!”

“规则规则规则!它以为它是规则怪谈啊!这么牛怎么不去浪客行单开一天副本?”李千驰怒道,试图掰开亓秀秀的手指,“要走也是你走我留下,你知道的,我绝对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绝对不可能!”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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