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秀秀握掌成拳,狠狠照着他的额头锤了一下。
“你要是留下来,那我之前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拳用力很大,李千驰被锤得晃了两下,眼冒金星,但硬是抓住了桨没松手,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眼眶也跟着红了。
“求求你了秀秀,我们真的不能一起回去吗?你留在这,我和九溪的jjc找谁奶啊?”他的声音弱下来,哽咽道,“我保证,以后炸灯也跑,大风也跑,且待也跑,不控游风,不打毒手,带流火出人群,再也不会开着虎乱跑死在离你四十尺的地方……”
“好奇怪啊。按理说我应该不会生气,但你给我说得火蹭一下就起来了。”亓秀秀面无表情,一字一顿,“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技能你还想全吃吗?全、吃、吗?”
记忆深处的恐惧复苏了,李千驰缩了下脖子,没敢说话。
——正当他俩僵持不下的时候,第三只手忽然凭空出现,握住了船桨。
这是一只苍白的手,薄得像纸一样的皮肤下能看到青灰的、不再跳动的血管。
船夫突兀地出现在了两人中央。
刚刚还在李千驰和亓秀秀的争夺中左摇右晃的船桨,就像在船夫手中生了根一样被钳得死死的,小船的方向却没有改变,依然晃晃悠悠地朝幽隐乡的岸边驶回去。
这是李千驰第一次见幽隐乡的船夫,这种魂灵类NPC在游戏里的建模都差不多,浑身灰白,幽幽地飘着,好像没有双脚,但这船夫还额外戴了顶压得很低的斗笠,看不见脸,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他出现得蹊跷又诡异,李千驰联想到亓秀秀刚说过的那个不能反悔的规则,胆子再大也有点紧张了,一手抓住马缰绳,一手抓住亓秀秀,警惕发问:“您贵干?”
船夫并没有回答他,那残破的斗笠底下似乎悠悠地飘出了一声叹息,又或许是一阵轻风。
两人一马莫名其妙地又被带回了幽隐乡的岸边,滩涂上还扔着李千驰情急之下抛在那里的铠甲和长枪。
他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飞快地拉着亓秀秀下了船,将火龙沥泉握在手里才有了几分底气:“Hello?什么意思?”
船夫理都不理他,只转向亓秀秀,问她:“没有感情烦扰的人应该是最为理性的了。你现在也看过了这一切,黄泉茫茫,无路无界,即使如此,还是不后悔么?”
“你别问她了,问我吧!”李千驰浑身都绷紧了,扣住亓秀秀的手也在暗暗用力,好像生怕她下一秒就像小美人鱼那样变成泡沫顺水漂走了,“李千驰自愿接替亓秀秀成为幽隐乡的下一任船夫!”
亓秀秀拍拍他,示意他松手。
她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语速很慢,但吐字非常清晰,一点也不含糊。
“我觉得,判断一件事是否会让人后悔的标准,应该是价值。真正的价值不应该也不会因为时间、情感或别的什么条件的改变而改变。”她说,因为感情的缺失,有些本来应该很难说出口的话,现在说出来也不觉得有什么了,“值得就是值得,就算要在这里留十年、百年,能把他们换回去,我就不会后悔。”
“秀秀……”李千驰吸了吸鼻子,往前站了两步挡在她身前,对船夫斩钉截铁道,“俺也一样!”
又是一声叹息,这次清晰多了,的确是从船夫的斗笠下飘出来的。
“哪怕最终会被侵蚀同化成我这副模样?”
“那咋了?”李千驰和亓秀秀异口同声道,说完李千驰“嘿”地乐了一声,亓秀秀没理他。
船夫又叹了口气。
他的表现似乎过于鲜活了,搞得李千驰有点莫名其妙,按理说这没有感情的NPC不应该如此多愁善感,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天大的好消息砸中了。
“你们走吧。”船夫道,抬起一只手遥遥地指向散发着白光的界碑,“一起走。”
这句话太突然了,一时间,两个人都愣在原地没动。
亓秀秀是没有反应,李千驰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也太意外了,天上能有这掉馅饼的事吗?或者这是又一个陷阱,等他把手放上了界碑,秀秀还是会被留下?
还没等他盘算明白,船夫忽然又对亓秀秀道:“等一下。”
李千驰心里一沉,果然,就知道没有白来的好事。
“你和他们不同,是濒死过一次才来到幽隐乡的,回去之后恐怕魂魄不稳,切记,一定要立刻结束这一天,回到客栈好好将养。”
船夫说。
还好,原来只是一句关照……啊?
人的大脑在死机的时候真的会一片空白,李千驰愣愣地看着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结束一天,客栈。这是玩家才会使用的词语,NPC不应该知道。难道说在他们之前还有玩家来到过这里?也不对,很多玩家也不知道阴间的这些规则,如果只是单纯从玩家那里了解,NPC不应该这么清楚。
亓秀秀沉默地思考着,当惊讶和疑惑的情感消失后,她的思绪便转得飞快,几乎是立刻便得出了那个看起来最不可思议的结论:
除非,船夫自己也是玩家。
“你是谁?”她问。
“那不重要了,只是一个失败者而已。”船夫道,看向界碑,斗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抬起来一些,露出一张和所有亡魂建模都别无二致的、模糊又苍白的脸,无论怎么看,都想象不出这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走吧,既然是玩家,你们就不应该留在这里。”
“等一下,你也是玩家!不对,既然是老乡,你不说清楚我们怎么能走?”李千驰这会儿也回过味来了,急急问道,“你是怎么回事?我们走了那你呢?你这情况该怎么办?”
他的问题太多了,船夫不想回答,只淡淡道:“阴间无时间,我在此或许不过十日百日,但自觉已如百年千年,前尘往事,实在是不愿意再提了。”
“让我来捋一捋。最开始,你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七秀,所以当我要留下做摆渡人的时候,你说你‘可以休息了’,这说明你主观上有离开的意愿。”亓秀秀道,“知道我们是玩家之后,你选择让我们离开,又自称为失败者,这又是什么意思?玩家的到来不在你的意料之中,这象征着你的失败?你做了什么事情,让这里本来不应该有玩家出现?”
“什么意思,我没懂。为什么就失败了?为什么是他做了啥?”李千驰呆呆地问她,“咱们这就不能是老乡之间纯粹的互帮互助吗?”
“别管。”亓秀秀冷漠地把他凑过来的脸推到一边去,“推理可能充满漏洞,但我直觉很准。”
船夫笑了笑,这个笑容在他的脸上更像是一种模拟,死板呆滞,没有感情,充满了怪异的伪人感。
“争夺船桨时,你对你的同伴说过的那些话,我的队友也对我说过。”他对李千驰道,“那时候我还不是现在这幅样子,心里还有残存的希望……不,不如说那个我满怀希望,坚定地相信他们可以结束这所有的一切,总有一天会回来带我离开这里,离开浪客行,回到现实。”
他那嘶哑的声音说到“现实”一词时,特意放轻了。
可惜,不知道看过多久相同的景色,摆渡过多少迷途的魂灵,再一次在幽隐乡见到玩家,却是他并不认识的、陌生的新人们。
“所以,你是老玩家。”李千驰也放轻声音问他,心中的震撼无以言表,“你是觉得,你的队友们……放弃了你,独自离开了?”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船夫的面部又是一阵变化。他在笑,或者是在模仿别的什么表情,但实在扭曲得是让人分辨不出来了,最终还是回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他们没回来,只有一种可能。”
他用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淡淡道:“他们死了。”
“我们一直在上一批玩家的帮助下寻找彻底结束这本书的方法,把所有的规律和猜测都记录在一本笔记上,准备带到第八天去实践。可惜,我们失败了。发现你们是玩家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新人还在进入,我们失败了。”船夫平静道。
“还好,我早就不会感到悲伤和绝望了。”
苍白枯槁的双手搭住二人的肩膀,轻轻一拍,将他们往界碑的方向推去:“走吧,作为失败者,我没有任何捷径和忠告能给你们。”
“等一下!”
李千驰反手握住了船夫的手,立刻被冻得打了个哆嗦,手甲上都隐隐浮起了一层霜花,好像握住了一块硬邦邦的寒冰,但他也没松手,直直地看着船夫被笼罩在斗笠下阴影里的脸,笃定道:“你们找不到的答案,我们一定会找到的。等我们回来带你走!”
“别说大话了。”
船夫没有被感动到,反而有点无语,甩开他的手哼了一声:“要不是我在这里,你们至少得留下一个,信你还不如去祈祷奇迹发生。”
“但是你在这儿啊,哥。”
李千驰非常认真地说:“奇迹不是已经发生了吗?”
没想到李千驰会说出这种话来,船夫愣了一下。
“别说那丧气话,你想想,就算是愚公移山,也总会有成功的那一天嘛。”李千驰冻得哆哆嗦嗦,还要洒脱地拍拍他的肩膀,“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我们就是你的——”
“孙子吗?”船夫试图理解。
“是后继之人。”李千驰一咧嘴,正经不过一秒,“也可以称呼我们为奇迹的世代。”
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想去祈祷奇迹的发生,但奇迹不是祈祷出来的,也不会凭空发生。
千万次的尝试中,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改变,这微小的差别也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静静地等待着,在某一刻发挥出它们的作用。
奇迹是努力的结果,是无数次失败后的必然。
“……随你的便吧。”船夫淡淡道,“话说完了,你们可以离开了。”
他又看向亓秀秀,亓秀秀也在看他,幽冷的风吹动她额前散落的黑发,拂过明亮的双眼。
为什么没有一早就想到她是玩家呢?在阴沉黯淡的世界里,寻找着幽隐乡的魂灵中,只有她身上那莹莹的光如此坚定,那种熟悉的、一往无前的莽撞的勇气,好像就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他自己。
也许李千驰说的是对的。从这个背着双剑的姑娘坐在水边冲他微笑的时候起,静止在死亡之地的书页,也许就在这一刻开始被命运的手悄悄翻动了。
“等我们的好消息吧!””李千驰坚定道。
他拉起亓秀秀的手,刚要往界碑走去,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过头,神色郑重,语气低沉:“不对。”
“出什么问题了?”船夫谨慎。
“我的马没事吧。”李千驰紧张兮兮道,“本来是绿螭骢的,在河里游了一下就变成霸红尘了,回去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船夫面无表情:“没有,那是进化了,赶紧滚。”
“哦哦。”李千驰刚要把手放在界碑上,又转过身,劈头盖脸一顿问,“哥,你还有什么心愿吗?你叫啥?上面也有老玩家的,唐催寒你认识吗?我们可以给你带个话。”
“唐催寒是我前一批的玩家,我知道他,但他应该不认识我,带话就不必了。”船夫微微摇头,“要说心愿的话……”
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与其说是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
“玩家对于浪客行的世界来说是外来之人,死亡只是永远滞留在书中,没有轮回,没有转世投胎。”他喃喃道,“不然,我还能再见他们一面。”
再同行一程。
白葭娑娑,幽风寂寂。船夫转头看向宽阔无边的奈河,看着轻轻拍着岸边的水波。
没有悲伤,没有失望,没有遗憾,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于名字,既然认识我的人都不在了,名字也不重要了。”
“那不行!”身形消失的前一秒,李千驰大叫,“你记住!我是李千驰,她是亓秀秀!我们说话算话!一定会再见的!”
没有回音,在界碑爆发出来的耀眼的白光中,李千驰和亓秀秀看到船夫将斗笠往下压了压,拿起他的船桨,撑起了船。
在划向幽深长河之前,他回过头,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张形同槁木的脸,又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