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大堂里一片寂静,只有角落的水钟还在运行着,水滴接连不断地落进铜壶,银剑上的刻度随水位下降而慢慢浮现。
已经是黎明时分了,但天却没亮,客栈被浓重的灰雾包裹着,仿佛还沉睡在夜里。
纪空山独自坐在桌前,看着漏刻静静地出神。
她的面前放着本皱巴巴的笔记,但已经很久没有被翻动了。摊开的那一页写满了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这些用炭笔潦草写下、又被水泡过而模糊一片的陈年笔迹,反反复复写的都是同一个词。
主角。
刚从第七天回来,她没多少困意,便一直坐在那里。
“别看了,越看越不甘心。”
熟悉的声音响起,纪空山恍然回神,才发现龙池乐站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处,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伸手将笔记合上,不可避免地又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主角二字,抬头和龙池乐对视一眼,两人都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苦笑来。
“不去睡一会儿?”龙池乐问她。
“不睡了,等他们回来。”纪空山道,“第八天结束之后会怎样还不清楚,这可能是两个大团在客栈的最后一次碰面,错过就真的没机会了。”
龙池乐表示理解,却道:“我就不陪你一起等了,先回去睡了。”
纪空山知道她心里不舒服,点点头道:“去吧。”
龙池乐的目光在那本笔记的封面上一扫而过,露出几分不甘心的神色,但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并没有亮起多少,漫天的灰雾却越来越浓了,凝重有如实质,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纪空山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心里一沉,稍稍坐直身子,看向客栈外。
那些灰雾涌到门口便被无形的屏障挡住了,只能在门外沉缓地流动着,仔细听的话,大雾背后似乎隐约有着响动,乍一听有些像悲泣与呜咽,但再听去,又只是清晨时料峭的风声。
随着雪崩时雷鸣般的巨大回音渐渐消失,林中的飞禽走兽也从惊慌中平复下来,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山谷又重新归于静寂。
一点雪花落到柳七刀的脸上,很快就融化了。远处,那些飘摇的花灯燃尽了、熄灭了,慢慢地向下落,夜空中只留下几道苍白的残烟。
这场人为的降雪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转眼间就只剩下面颊上的这一点凉意。柳七刀收回视线,将空了的药瓶放回仓库,刚迈出去一步,双腿却一软,直直地朝地上栽去。
这些陈年积雪看似松软,其实都是细密的冰碴,跟炸山时崩裂的碎石岩砾混在一起,铁一样冷硬。他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用手支撑了一下身体,还是踉跄着半跪了下去,但很快又扶着新亭侯站了起来,顺着那道积雪铺出来的宽阔天路往下走去。
要赶紧下山。早点回去,就能早点结束第七天,早一些回客栈……
周围安静极了,连一丝风都没有,只剩下他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正因如此,其他声音出现时就显得格外清晰。四周窸窣的动静是什么,野兽?恶面?什么都有可能,但柳七刀并没有余力去顾及了。
他的脚步越发蹒跚,眼前一片混沌,意识也模糊不清,明明是在积雪碎石中穿行,却像在一个非常空旷的、苍白的世界里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这种感觉非常糟糕,他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东西,也感受不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在继续往前走,仿佛一切都距离他很遥远。
没有方向、没有颜色、没有温度、没有时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巨大的虚无与茫然,像潮水一样缓慢地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可抗拒地将他淹没在其中。
这种像溺水一样的感觉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柳七刀突然猛地回过神来。
我在哪里?这是去营地的路吗?
这念头像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几乎一瞬间,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大梦乍醒,冰凉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睁不开眼;寒冷、疲惫、疼痛,所有先前被忽略的感觉都重新回归了身躯。柳七刀咳了两声,感觉胸腔疼得像要炸开一样,不得不伸手去拍,就着月光,才看见掌心血肉模糊,嵌满了细碎的砂石。
紧接着,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情绪很激动,似乎在朝他喊些什么,但直到被来人扶起来,他才认出那是方叱羽。
很快,疾夜载着他们越过黑暗的密林上空,朝营地飞去。
“不是说好了炸完山就在原地等我吗?你乱走什么?”方叱羽在雕背上给他包扎伤口,脸色比他这个伤员还要难看,“我从山脊找下来,一路上全是血全是磨痕,我要吓死了,你知道我找了多久吗?天都黑了!天都黑了!再找不到你,我都怕你死在哪个山沟沟里!”
冰冷僵硬的身体在药品的作用下渐渐回暖,柳七刀艰难地侧过头看了眼脚下,黑夜中,那道雪崩留下的巨大沟槽已经离他们非常远了,不知不觉中,他早就已经偏离了原定的下山路线。
“要不是那只说人话的白狐突然钻出来给我带路……”看柳七刀反应不大,方叱羽心里也难受起来,声音便跟着弱了下去,“别这样了,太危险了。”
“好。”柳七刀道。
他想说他只是想尽快回去,却又给不出太多的反应,一开口胸腔就被拉扯得疼痛不已,只能呆呆地看着头顶。
夜空中依旧高悬着一轮弯钩似的残月,月光在他眼中晕染成一团惨淡的浅银色,连带着所有的颜色都苍白起来,好像雪还在静静地落着,直到盖满这片水墨山水。
方叱羽别过脸去,没有回答。眼看着营地离得不远了,他撑起伞从雕背上一跃而下,疾夜少了负重,速度又进一步加快,箭一样地划过夜空,向营地扎去。
漆黑夜幕中,营地里灯火闪动,也是一片混乱。炸山引起的雪崩比原本的预计偏差了一些,卷来的碎石、土壤和断树在湖岸边垒了几丈高,差点就要波及几顶帐篷,裴洛川开着天工甲士,正在慢慢清理。
“终于回来了。”
站在碎石堆顶部的唐逐星最先看到那迅速靠近的两道黑影,心道。
时间比原计划迟了一点,再没有消息,他们就要一起去找人了。
队友们与真正的落难侠客接连回归,地动山摇之后,翡翠瑶池维持了百多年的凶门四煞格局终于被打破,所有滞留的恶面都化作一滩滩黑水流回了湖中,封死了这些能够贯通阴阳裂隙的“镜子”。
唐逐星将千机弩收回腰间,又坐了回去,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就是翡翠瑶池的结局了。
即使再不甘、再抵触,都要被现实推着去面对的结局。
雕鸣清亮,打破了营地里久久未散的死寂,不少人立刻站了起来。
在逐渐簇拥过来的人群中央,疾夜平稳落地,柳七刀被扶下了雕背。
营地里多了谁少了谁,他现在完全没有概念,只是觉得无比疲惫,眼皮灌了铅似的沉重,几乎没有办法抬起眼去看人,心里更是一片灰败,打不起任何精神来。
那种恐怖的、万念俱灰的情绪依旧没有离开他,还在试图将他拉入到更深更窒息的漩涡之下。
昏沉中,他察觉到有一只手搭了上来,随后揽住肩膀将他的身体撑了起来。那力度和动作非常熟悉,尽管不太清醒,但柳七刀几乎一下子就认了出来,那是祁云纵。
无数次。无数次他们就是这样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向每一段路的终点走去。柳七刀的心突然空了一拍,更大的酸涩从心底涌了上来,将他想说的话全都吞没在喉咙里。
他的右边此刻没有人了,也许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祁云纵一声不吭地扶着他,始终没有说话,倒是龙葵在问:“谁带了开元十三?”
“有的。”似乎是尹有攸回答了她,随后便有一只冒着醇厚香气的瓶口被送到柳七刀嘴边,陈年的酒落入他的喉咙中,像吞进了一团烈火,一路滚烫,烧心烧肺。
“他没事吧。”
这次的对话变得清晰一些了,是卫山河的声音。
“没事,主要是副作用比较严重。”龙葵说,空药瓶在她手中叮叮当当地碰撞,“他下山之前吃了化灵丹。”
化灵丹,是他们在第六天拿到的奖励之一,短时间内可以为玩家提供近乎无敌的减伤,但效果结束后,心情值也会随之大幅度降低。
方叱羽咬牙切齿道:“对,吃了这个就不要命了,下山也是一通乱走,顺着斜坡往下滚了十几米——”
忽然,这些对话声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不再说话,一片寂静里,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响着。
打破这段沉默的,是一个熟悉的、柔和的声音。
“恭喜你们完成了一段旅程。”
是蒋玉凤。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那样悲天悯人的温柔:“这是你们的第七天,奖励天数已经解锁,接下来,我将送你们前往有间客栈进行休息,我会在那里的终点处等待你们继续启程。”
刚喝下去的开元十三持续地温暖着柳七刀的身体,那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正极其缓慢地消退着。他恢复了一点力气,本来几乎已经完全停滞的思维又开始运作起来。
大家都回来了吗?对,他看到了花灯,秀秀已经带大家回来了。
翡翠瑶池通关了。第七天结束了。
他艰难地抬起眼,先看向身边的祁云纵。
一路走过来,彼此最狼狈的时刻都看过不少,但柳七刀从没见过这样的祁云纵,满身血污,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游魂一样,好像随时都会消失,甚至连夜话白鹭都没有背在身上。
他又用余光去找仇非,仇非就站在他们前面,玄甲上满是磨损,只留下一个消瘦挺拔的背影。
那边,蒋玉凤又问:
“你们现在是否需要管理小队?”
管理小队。这个功能刚从蒋玉凤的嘴里说出来,柳七刀便感觉到祁云纵扶着他的手明显僵硬了一下。
好久没听见这个词了,他慢了半拍,才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
——“管理小队是什么意思?”
——“进行小队的人员重组,或者对小队进行重命名。”
他又往身侧看去,那里没有人。这是第七天,没有人对蒋玉凤发问,蒋玉凤也没有回答。
“不。”
仇非说。
她的声音沙哑,吐字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带着浅浅的铁锈味,但语气依然坚定,不容置疑。
“我们不需要。”
蒋玉凤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破天荒地主动提醒道:“那位侠士在此段故事中的旅程已经终止,但因迟迟未有选择,神魂至今未散。须得提醒,待各位回归客栈后,他的形神皆会归于虚无,若进行人员重组,还可暂留其形……虽轮回珠已毁,徒有其形而无其神,却亦可算作小队助力。”
说罢,她又偏过头,对其他队伍的玩家道:“各位不必一同等待,可以先行回归。”
没有人动。静默中,只有很小很小的抽泣声,是从曲小蕨那儿传出来的。她被行守背着,死死地将脸埋在师父的肩膀上,不肯抬头。
片刻后,龙葵长出了一口气,往前一小步,非常平静地说:“说过了,我们不需要。”
柳七刀看着龙葵,她代替李千驰牵着马缰,谢不若被安置在马背上,头侧向一边,黑发垂落下来,斗笠盖着脸,像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小憩;绝地天通刀收在鞘里,就平放在马鞍底下。
他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冰凉的刀鞘,觉得身上也有点力气了,于是慢慢地站直了一些。
祁云纵察觉到了,偏过头问:“好点了?”
柳七刀点了点头,他有好多问题想问,有好多话想说,一时间竟然没法立刻开口。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祁云纵撑起他身体的、力道很大的那只手,其实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栗着。
“那么,侠士们确定放弃人员重组么?”蒋玉凤浅笑着问,“第七天已经结束,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自己已经有答案了,就不需要我们替他做出选择了。”仇非转过身,将谢不若脸上有些歪斜的斗笠整理了一下,轻声道,“……我们回客栈。”
几口泛着紫光的宝箱就在蒋玉凤身边,龙葵代替谢不若去摸了掉落,只是一些食物和药品,还有早就不再稀缺的玉签,其他队伍的情况也差不多。落难侠客的谢礼则是留给了亓秀秀,是一个水长生的buff,在游戏中属于橙色增益,在水中静止时可以叠加增伤效果,除非遇到像翡翠瑶池这样水域面积广阔的地图,否则也没什么实际作用。
这些事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随后柳七刀和祁云纵从马背上将谢不若扶了下来,五个人像从前那样,并肩站在一起,等待着回归客栈。
那是一天的终点,也是一天的起点。
整个过程,仇非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只是在传送的时候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察觉到那动作,柳七刀酸胀干裂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很快,熟悉的眩晕袭来,但这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不若倚在自己身上的那部分重量正在逐渐变轻,变轻,最终消失。
他想伸手去抓,可无论如何也抓不到,从指间流过的只有丝丝缕缕的灰雾。
这不是结束。柳七刀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牙根被咬得咯咯作响,这绝对不是结束。
呼——
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卷动雾气,客栈隐没在漫天的大雾后,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轮廓,檐上的灯笼摇摇晃晃,发着暗淡的光。
客栈外经常会起雾,但这样大的雾却少见,若不是这条路大家都走过无数次,一定会迷失方向。
柳七刀抬起袖子想擦擦眼睛,发现袖子上又全是泥水血水,只能用力地闭了闭眼,跟着龙葵的脚步往前走去。
“以前的雾有这么大吗?”
他听到裴洛川在身后疑惑道。
“没有。”行守回答,“这雾似乎有点不同寻常。”
柳七刀分心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前面的龙葵突然脚步一顿,眼见差点就要撞上去,他赶紧停了下来:“怎么了?”
“好奇怪。”龙葵说,她的语气有些不对劲,更像是自言自语,“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流动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柳七刀感觉不对劲,上前两步,便发现龙葵有些正出神地看着某个方向,视线却好似没有焦点。
他也跟着看过去,就看到那灰色的浓雾中,竟然有一点惨白的亮光,在微微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