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姑娘,单手抓住车头后的铁杆,看起来并不费劲,白色裙摆在扑面的疾风中猎猎舞动,像飞鸟轻盈地停在梢头。
那双含着雾似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与驾驶员对上了视线,她带着几分歉意,微微一笑。
空旷的街道上,军用卡车的速度慢慢放缓,最后彻底靠在路边停了下来。
这种车型的驾驶室有一人多高,段含章拉开门跳进去,动作利落地熟悉了一下各种拉杆和仪表盘,重新发动了车子。
被织心谣控制的驾驶员已经在副驾上沉睡过去,郑唯一也挤进驾驶室。
把人当木偶提的这种事她干得多了,但还是头一次这么心虚,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糟糕,我成犯罪分子了。”
段含章笑了笑,这车的操作系统和普通的车辆有所区别,前面是个路口,她根据仪表盘旁的地图指引向右打了一把方向:“跟颂命说一声,我们找到车了,很快就能去到中心区。”
这队人理所当然地把无相楼的技能当对讲机用,已经轻车熟路。郑唯一拨动牵丝轮跟颂命联系,得知中心区的大部分尸人已经被引离,但因为诡异的天色,家家户户依然闭门不出,大街上还是十分冷清,只是偶尔会有巡逻车经过。
不过,作为曾经在浪客行中完整度过八天的队伍,他们都知道,尸人依然会源源不断地回到这里,直到逃出生天的第一关结束,或者……参与试炼的玩家全部死亡。
天依然暗沉得像深夜,路上没有街灯,楼影幢幢,像一尊尊沉默的巨人伫立在黑暗之中,偶有零星的灯光,也都被遮掩在紧闭的窗帘后。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氛围十分压抑,几人不说话时,车内就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异常情况报告。”
忽然,段含章与郑唯一之间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驾驶室是近乎密闭的,除了还被织心谣控制着的驾驶员,这空间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存在。两人都吃了一惊,循着声音来源看去,就看见被驾驶员随手放下的有线对讲机侧边正亮着一个绿色的小光点。
“编号5426-726,你正在偏离原定路线,请说明原因。”
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是一道年轻的女声,非常沉稳,仿佛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怎么啦?”颂命在那头疑惑道。
“犯罪了。”段含章靠边停车,看了看车内标有号码5426-726的铭牌,无奈道。
两人先后跳下车翻进车斗,郑唯一操纵着被提线的驾驶员爬回座位后,解开了控制。
没进浪客行之前大家都是守法公民,她们怕驾驶员不好交差,特地躲在车斗里听着,时刻准备上演一出歹徒夺车大戏。
被控制的NPC不像玩家那样能保留自主意识,只会觉得之前迷迷糊糊像做了一场梦;这个驾驶员也是如此,清醒过来后还以为是自己开错了路,好在偏离路线的后果没有段含章和郑唯一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对讲机那边只让他马上回岗复命。
人家要回岗,看来便车是搭不得了,二人默契对视一眼,便准备在车子重新发动之前离开。
借着天黑掩护,郑唯一先翻出了车斗,段含章正要紧跟着跳出去时,忽然听到驾驶员随口问道:
“你是今天刚到岗的预备生吗?”
“是的。”对讲机那边传来回答。
“很敏锐。负责哪一片?”
“——我是仇非,本周负责前岛环路以西两个网点的巡逻工作。”
“含章,怎么了?”
见段含章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久久停在车斗的后栏板边缘,身形仿佛凝固,郑唯一不明所以,伸出手想扶她一把。
一滴滚烫的眼泪突如其来地砸在手背上,郑唯一吃了一惊,便听见段含章低声道:“听。”
车厢中,对讲机的声音还在响着。
“稍等一下,情况有些不对。云图显示,大批量感染者在前岛环路与前湾二路交汇处迅速聚集,呈现向市中心折返的倾向……”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切断了,陌生的男声急匆匆道:“市中心多处都突然出现了大量感染者,正在进行随机袭击,包括我们的巡逻岗!”
紧接着,所有的人声都被嘈杂的电流信号淹没了。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军用卡车再度起步,扬起滚滚尘烟,朝市中心疾驰而去。
漆黑的天色下,一心回去增援的驾驶员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车上悄无声息地少了两位乘客。
“我这边也有尸人暴动了。”颂命通过猫将军递来消息,他和郑唯一一样,只听到了对讲机中后半段的内容,还在试图分析,“跟着它们,就能够找到在参加逃出生天试炼的玩家啦。”
郑唯一现在没工夫理他,只是担忧地看着段含章:“含章,到底怎么了?”
段含章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对讲机里的人……是仇非。”
起风了。
黑云压城,地平线后一片暴雨欲来的昏黄。两人相对而立,缄默之中,唯有狂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横行,卷起她们翻飞的黑发和裙摆,如同从很久之前吹来,又一刻也不停歇地吹去遥远的未来。
灰翳浓霭之中,海雕破风而上,迅速地飞越过无数街区。
脚下的景象飞速变换着,即使靠近中心的区域也依旧是一片晦暗,整个城市宛如一座无人的死城,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黑暗竟像是一个庞大而粘稠的整体,正在移动、前行。
挂在海雕钩爪上的段飞光俯瞰下方,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黑暗?分明是无穷无尽的尸潮!
密密匝匝的尸人如同汹涌的黑色海洋,在此起彼伏的低沉咆哮中缓慢地蠕动,令人头皮发麻。段飞光刚要移开眼睛,突然眉头一皱,发现这些尸潮并不是朝一个方向前进的,而是像江河分流一般各自涌向不同的地方。
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便有不少尸人朝一栋大楼涌去,甚至已经在楼宇底部垒起了尸墙。
尸人会追着参加试炼的人跑,那里应该有玩家。
楼顶大字已经被顺着外墙不停攀援的尸人遮住了,段飞光眯起眼睛,想要从尸潮的缝隙中看得更清楚些:“‘康养’?是医院或者福利院么?”
话音未落,海雕忽然转了方向,带着他向那栋快要被尸人完全淹没了的建筑飞去。与此同时,几辆绘有康养中心标识的车从大楼后驶出,在尸潮中硬是艰难地挤出一条小道来,以龟速前进着。
“其实我有点恐高……”眼看着离楼顶越来越近,察觉到海雕有松爪的趋势,段飞光赶紧道。
沟通无效,海雕还是松开了双爪。好在这里也不算很高了,段飞光接了个蹑云,轻轻松松地落在了大楼中段的消防平台上,顺手从腰间抽出扇子,两指并拢往身侧一点,以破穴击退了几个刚要冒头爬上来的尸人。
他仰头看去,海雕还在上空盘旋,动作中似乎有几分不忍离去的意味。
段飞光比较有自知之明,就他们这点同行的时间,还远不足以建立起让雕兄迟迟不肯离去的友谊,想来它大概是在担心这个康养中心里的玩家,又急着去找自己的主人,干脆将他扔下来帮帮场子。
“雕兄啊,你大可放心地去。”他看着依然在徘徊犹豫的海雕,摇扇笑道,“我们之所以到这个故事里来,就是专门来帮忙的……万死不辞啊。”
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海雕高唳一声,挥动双翼,眨眼间便飞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看见海雕飞远,段飞光收起脸上轻松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看向脚底涌动的尸潮。那几辆刚刚开出来的车还在尸潮中进退维谷,但尸人源源不断地经过车辆,却并没有主动攻击,说明上面一定没有玩家,真正的玩家还留在这座大楼之中。
因为他的到来,有不少尸人转换了目标,开始攀爬这块消防平台了。
段飞光四处打量,身形一动,衣袂翻飞间,轻飘飘地落在了康养中心大楼名牌“康”字的那一点上,听着从楼下传来的对话。
“少人了,是不是少人了!”
为首的那辆车中,有人在焦急地喊叫。
“有个义工没上车!”
“哪个部门?”
在无数尸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沟通变得十分困难,几辆车上的人拼命地扯着嗓子对话:“特殊教育!祝灵正!”
玩家的听力比原住民这样的普通人好太多了,段飞光将他们的交流尽收耳底。
祝灵正……这名字他隐约还有点印象,应该是谁的队友吧。
天依然是昏黑的,尸人也依然无穷无尽地涌来,但段飞光心中却仿佛拨云见日一般,一片万象枯荣般的澄澈。
他轻轻闭了闭眼。
故事的走向,真的被改变了。
车上逃难的原住民还在核对着人数,段飞光心中百感交集,已经无心再听。他急着去找祝灵正,寻到一扇半开的窗,便跳进了楼中。
“不对,还少了人!”车队中又有人叫道。
这句话段飞光没听见,他挥扇击退走廊上的尸人,飞快地扫视着消防平面图。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和尸人们不断散发的恶臭混合在一起,虽然人都撤走了,但整栋楼的电还没断,明亮的灯光照下来,反而令氛围更加诡异。
这里是放射科,楼下是康复病区,特殊教育综合服务中心……就在楼上。
尸人已经完全侵入了这栋大楼,不能再耽搁了。
——咣!咣!咣!咣!
他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巨大的碰撞声自下而上,从消防通道中一路传来。
那声音在楼道里不断回响着,像金属撞击水管,间或夹杂着沉闷的声响和尸人的咆哮,同时还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是有人从楼下上来了,并且在迅速接近。
是祝灵正么?
听到脚步声已经到了这层楼梯间,丝毫不停顿地要继续向上,段飞光一把拉开厚重的防火门,便感觉面前劲风一厉!
他反应奇快无比,向旁边一闪,便见一颗尸人的头颅带着淋漓的毒血擦肩而过,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咦?”
刚刚打飞了尸人脑袋的人显然也没料到旁边的门会忽然被推开,实打实地愣住了。
段飞光踢开尸人横在中间的无头身躯,看了过去。
那人手中提着一把折叠椅,金属的椅架已经被砸得凹陷下去了,上面沾满了尸人的脓血黏液,身穿满是斑驳黑血的白大褂,有些凌乱的长发摇摇欲坠地盘在脑后,也正扭头朝他看来。
沉重的门没了支撑,又要缓慢地关回去。两人目光相接,段飞光睁大眼睛,向前两步撑住了防火门,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葵、葵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