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皱起枯瘦的鼻子，在房间里嗅来嗅去，喉咙里还不时发出疑惑的声音。
星柔松开李拾虞，好奇地起身看那“性情大变”的亡魂。
凌霄花瓣盖在它的眼睛上，它的双手被捆缚住，无法拨弄开，便只能左右摇晃脑袋，试图露出眼睛。
李拾虞抬手送出一个法印，凌霄便缚着那亡魂去往房门口，将它挤进了门缝里。
它从细长一个椭圆形，变成了薄扁扁一片，缓慢续进门缝里，一点一点滑进了走廊。
星柔蓦然睁大了眼睛，她还没有见过这种情形呢！
“拾虞姐姐，这是怎么做到的呀？”她在李拾虞耳边轻声低语，生怕惊扰了那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亡魂。
“嘘……”李拾虞一心盯着门口亡魂，还剩小半个身子，就能把它全部送出去了。
慢慢地，待到它完整离开后，李拾虞才松了口气。
凌霄得意地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回到李拾虞袖中，乖巧地贴着她撒娇。
李拾虞轻轻拍了拍它，它开心地翘了翘，随即心满意足地整个钻进去，消失不见了。
“那冤魂嚣张嘶吼，是因心有怨恨。只是，它如今只知道发泄怨气，并不管眼前人是谁。无需与它周旋，亦无需置气，只管哄着它消了气，送它离开即可。不过，这康和郡的亡魂与别处不同，它们好像无法穿过门窗墙壁。”李拾虞看向亡魂离去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
“凌霄还有此种功效呢！我还以为，它只能捆人、打架，没想到它还可以安抚心神。”星柔感到很是新奇，她还没有见过凌霄施展这样的本领呢。
“只是在花瓣中加了一些安神的粉末，是临行前，灵川给的。”李拾虞道。
“安神的？对亡魂也有用吗？”星柔好奇地眨了眨眼。
“现在看来，是有用的。”李拾虞浅笑说道，“毕竟她的东西，本来就能对付很多，很是厉害。”
星柔突然想到什么，她担忧地看向李拾虞，“你需要安神吗？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压在心里呀？你可以跟我说哦，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
“……”闻言，李拾虞猝然愣住，一时无言。
随即，她抬手揉了揉星柔的脑袋，欣慰地笑了起来，“星柔长大了，学会关心人了。”
“那是的！”星柔骄傲地仰起头，“平常都是你照顾我们，我都记着的！”
没能让她成功转移话题，星柔追问道：“巫灵川为什么给你可以安神的粉末呀？你睡得不好吗？”
本来万千思绪压在心头，如有千钧重，李拾虞以为她藏得很好，不会被别人发现。
可星柔如此这般情真意切地关怀了一句，倒让她紧绷的心弦倏然断裂开来。
“算是有一点儿吧……”李拾虞长舒一口气，眼睛里闪过晶莹泪光，“近几日，想起一些早已经忘记的过往之事，有些放不下，便没怎么睡好了。”
星柔慌忙抬手拂去她眼尾亮晶晶的泪渍，学大人的样子，哄她这个“大人”，“现在都已经过去了，而且你身边还有我们在呢，不会再有什么能伤害你了，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她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膛，很是坚决。
“好！有星柔在身边，我今晚一定可以睡个好觉的！”李拾虞笑弯了眼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没一会儿，星柔便已经躺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李拾虞闭上眼睛，平躺着，却怎么都睡不着。
于是，她便睁开眼睛，盯着方桌上那一颗豆大的烛苗发呆。
四百年过去，她已经不那么恨了。
纵使再怨、再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过往已成定局，无法改变。
可是，她最近想起的记忆中，多了些她不曾记得的美好，如此一来，她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仿佛她曾经的憎恨都只是一个笑话，是她一厢情愿……可那些痛苦又真实存在，为何偏偏等她已经接受了，再告诉她，其实她可以不用那么恨？
思绪纷飞缠绕，将她的心裹成一颗厚重的茧。
走廊上的亡魂还在飘荡，不过似乎都安静了许多，没有发狂迹象。
宁静夜色中，李拾虞听见星柔手边的回音铃轻微震动，里面有微弱声音传出。
这回音铃中有她注入的灵力，故而无需放在耳边，也可感知到其中变化。
她稍一用力，便从星柔手中拿过了回音铃，而熟睡中的星柔翻了个身，睡得更香了。
李拾虞看到她睡得安详，忍不住温柔又慈祥地笑了笑。
“星柔，星柔，星柔，听得到吗？”回音铃里，传来的是苍济的声音。
李拾虞背过身躺好，将回音铃捧在唇边，小声说道：“星柔已经睡着了。”
那边蓦然安静下来，细听，是平缓的呼吸声。
兴许也是睡着了。
李拾虞打算将回音铃放到一边，继续发呆，突然，那边又传来了声音，“阿虞，你还没睡啊？”
“嗯，白日里睡得多，还不困。”李拾虞眨了眨眼，“你找星柔有什么事吗？”
“哦，没什么要紧的事。方才，有亡魂偷跑进了屋里，被我请出去了。不知你们那边情况如何，便想着问一问。”苍济站在窗边，有些说不明白的紧张。
“我们房间也有一只，已经送出去，此时无事了。对了，回音铃怎么在你手里？”
“那亡魂悬在半空，和倚江面对面，他这会儿昏了过去，我便没有把他叫醒。”
“哈哈哈哈……”李拾虞禁不住低声笑道，“想来也是。他这一觉醒来，说不定还要嘴硬一番，说他只是困了。”
听见她笑了，苍济也跟着放松下来，“是啊，是他会用的借口。”
莫名地，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听着回音铃里传来的呼吸声，数着一下又一下。
“那个……”漫长的沉寂之后，李拾虞率先打破了安静，“今夜应无事了，早些歇息。”
“好，你也是，睡个好觉，莫要再想太多了。”苍济点了点头，随即才意识到，回音铃那边的人看不到他。
这边，李拾虞微微点了点头，用力应了声：“嗯，睡个好觉！”
夜愈发深重，闭上眼睛后，睡意便悄然袭来。
这夜，李拾虞什么都没有梦到，她睡得很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