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烛火燃尽,房中一片漆黑。
李拾虞逐渐清醒过来,却并未睁开眼睛。
她回想昨夜之事,又记起睡梦中一片空白,只觉身心俱疲,舍不得睁眼。
若是能这样天长地久地睡下去,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她旋即又想起昨日之事,心中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皇兄,七哥,母妃,皇姐,龙椅上的那个人……
葛先生所说的故人,会是谁呢?
李拾虞眨了眨眼睛,发现眼前暗到闭眼、睁眼都是一样情形,便在指尖凝起一团亮光,用作照亮。
房门紧闭,昨夜应是再无亡魂偷跑进来。
她转头看到身旁星柔仍在熟睡,便独自坐起身,意欲先下床洗漱。
“嗯……”睡梦中的人轻哼一声,一把抓住了李拾虞的手臂。
她翻过身,又往李拾虞身边挪了挪。
“我会保护你……保护你们……”星柔半梦半醒之间,仍惦记着她许下的承诺。
李拾虞扭头看向眼皮快速颤动的梦中人,缓慢眨了下眼睛,她将亮光悬于身侧,轻轻去掰星柔的手。
星柔有这份心便好,有人保护、心疼的感觉,很好。
不过,李拾虞还没到需要她保护的地步,单是知道她惦记着自己,便可成为心中最有力的后盾了。
然而,李拾虞只是刚抓住星柔的手指,便惊醒了她。
“哼……什么时辰了?”星柔再度用力攥紧了李拾虞的手腕,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睡眼。
“不知是何时呢。”李拾虞轻轻揉了揉星柔的脑袋,“若是困倦,可再多睡一会儿,无妨。”
星柔此时算是清醒了大半,她坐起身,仰头问李拾虞:“你要去哪儿?”
李拾虞隔空点亮床头残烛,“昨夜睡得很饱,这会儿醒过来,想找点儿事做。”
“那我要和你一起,等等我。”星柔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闭上眼睛摸索到床边,找袜穿鞋。
洗漱收拾完毕后,李拾虞对苍济和沈潜大致说了昨日情形,随后,四人一齐出了客栈,往“黑曜府”寻去。
临行前,葛冰再三叮嘱,康和郡阴盛阳衰,几人切记一同行动,莫要落单。
一路上,星柔的脚步较昨日轻快了许多,不过一夜之间,她便适应了这里。
“那掌柜的,人还挺好的呢!”星柔蹦蹦跳跳,一会儿摸一下路边摊子的木头,一会儿摸一下窗边垂落的流苏,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要是能把他店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赶走,那就更好了。”沈潜身负银白蛇矛,片刻不愿离手。
星柔眼珠一转,好奇问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呀?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闻言,昨夜那张近在咫尺的狰狞面庞再次猛地浮现沈潜眼前,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苍济身边挤了挤。
“呵呵……没有啊……”沈潜干笑两声,“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星柔大方承认,“昨夜那个,可凶了呢!不过拾虞姐姐很厉害,简简单单,就把它赶出去了。”
沈潜看向苍济,目光中满是祈求。
“放心,很早便赶走了,之后再没进来。”苍济平静说道。
这样便好,沈潜终于松了口气。
他刚放松下来,无意间,瞥见前方街角处探出一双眼睛,惊得立马攀上苍济的手臂。
“……”苍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有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人,身子藏在木棍后,警惕地探出脑袋。
正巧街角处高高地挂了一盏大灯笼,烛光从他头顶照下,将他的身形暴露无遗。
那人惊觉被发现之后,便急匆匆地往回缩,不敢再与他们对视。
可他年岁太大,就算是慌张急迫,躲藏的动作还是慢了许多。
转眼间,星柔已经跑到他身边,歪头问他:“老爷爷,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呀?你要去哪儿?”
李拾虞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不过,她观老人家并无怪异气息,应只是寻常人族,便没有过多紧张。
沈潜见星柔竟然跑上去跟吓他一跳的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搭了话,眼睛瞬间睁得圆滚滚的,嘴巴咧开,倒吸一口凉气。
他大步跑到星柔身边,以防那老头儿是什么坏人。
苍济跟在几人身后,留意周边动静。
老者佝偻着腰,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沓纸钱,“我要去给老婆子烧纸。不知道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每天都给她烧一点儿。以前多灾多病的,活着的时候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去了那阴冷黑暗的地方,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说完后,他又小心翼翼地将纸钱收回怀里,像是揣着一件宝贝。
“……”阴阳两隔,再多言语的安慰都是无力。
“你们是外乡人吧?”他抬起松垮的眼皮,目光扫过眼前年轻鲜活的生命,“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
“我们是来寻亲的。老人家,您知道黑曜府怎么走吗?”李拾虞倾身向前,客气问道。
不想,这老人在听见“黑曜府”三个字后,竟突然抖得更加厉害,手忙脚乱,想要离开。
“老人家?”李拾虞下意识追问。
他蓦然顿住,停了下来,缓慢转回身后,眼看便要冲她跪下。
“哎呦!”几人急忙将老人家扶起来,让他在一旁石板上坐下。
“老人家,何故行此大礼?”虽如此问,李拾虞心中却已有了猜测。
“我只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子,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无意冒犯各位,还望诸位见谅……”他声音喑哑,带上了些许哭腔。
李拾虞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温柔说道:“老人家,您误会了。我们只是问路,没有别的意思。我叫李拾虞,不知您如何称呼?”
“我……我姓郑,他们都管我叫老郑头……”他对李拾虞的话将信将疑,仍有些戒备,“你们要找的地方,让我想想……从这里往东过两条街,再往北四条街,然后往东拐过一个巷口,就能看到一座大牌坊了。那里,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
“记下了,多谢郑老先生。”李拾虞浅浅笑了笑。
“诶!说啥‘郑老先生’,我们平头小老百姓,用不上这样的名头。”老郑头摆了摆手,腿脚逐渐不抖了。
他这才缓过劲儿来,不那么紧张了。
“您要往城外去吗?可需我们送您一程?”苍济好心提议。
老郑头自是不敢多想,他当即便拒绝了,“不用了,年轻人们,你们去忙你们的事吧,不用管我这老头子。”
“老先生,我这里有一颗可以照亮的珠子,留给您路上用。”李拾虞从乾坤袋里翻出一颗发光的珠子,塞到老郑头手里。
说罢,她便起身,随大家一起继续往前走了。
“诶!”老郑头看着手中圆润明亮的珠子,有些无措,他出声叫住逐渐走远的陌生人,却只见她摆了摆手,没再回头。
待走得远了一些,星柔凑近李拾虞身边,神秘兮兮地问她:“拾虞姐姐,你刚才给那个老爷爷的珠子,是北袖山的夜明珠吧?”
“不是啊。”李拾虞否认。
“嗯?”可星柔觉得那珠子很眼熟,她应该是见过的。
“是涂山的。”李拾虞说得理所当然,“山洞边儿有好多,我以为没人要的。那都是我捡的。”
“什么?有很多吗?下次带上我,我也要捡!”星柔很是兴奋。
李拾虞认真思索,佯装正经,“下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了,若还有的话,你记得带一个大一点儿的布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