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袋子，”星柔边说，边抡圆胳膊，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够不够？”

“够的，够的。再大的话，便要把涂山搬空了。”李拾虞笑道。

两人一本正经地探讨“心得”，一个当真敢说，另一个也当真敢信。

苍济跟在她们身边，一字一句全听了进去，知她二人是在玩闹，便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而紧抓着他衣袖的沈潜无法理解，如此阴森可怖的环境，她们怎么还有心情说说笑笑？

几人愈往前走，街上的灯笼便愈少。

看起来，在那黑曜府附近，居住人家甚少。

想起老郑头听到她们要去黑曜府之后的反应，沈潜猜测道：“这个什么黑曜府，里面住的肯定是穷凶极恶之人！你看那郑老头儿，光是听见名字，就已经吓得不轻了！”

穷凶极恶，想来，应该不是故人才是。

李拾虞并不记得，她有认识什么“穷凶极恶”的故人，要么是旁人起了误会，要么，就是葛先生记错了。

四人沿着老郑头的指示，还有李拾虞手中花笺上所写，来到了一处窄巷前。

周围漆黑不见光亮，只有窄巷之后，得见丝缕光明。

只是，那光明竟是又蓝又青，似是鬼火之色。

李拾虞又掏出一颗夜明珠，使其悬于前方带路，她则小心地跟了上去。

“你‘捡’了涂山多少夜明珠？”苍济忍不住问道。

李拾虞挤出一抹微笑，“没多少，就快要用完了。”

穿过幽暗窄巷，豁然开朗。

众人眼前是一片开阔平地，正中间有一盏粗糙青石雕成的石灯，里面不知燃了什么，幽幽发出蓝绿色的光。

石灯之后，竖了一座庄严华美的石筑牌坊，再其后，雕刻精美的大门紧闭，斑驳的院墙高耸，将府内情景挡得严严实实。

虽看不见高墙之后的屋舍庭院，但可窥见院中光亮，与巷外昏暗全然不同。

牌坊和大门的牌匾上都写了“黑曜府”三个大字，正是李拾虞要找的地方。

她想起常仲安说过的话，把花笺送入石灯之中，将其点燃。

花笺触碰到火苗的瞬间，便腾地蹿起跳跃的火苗，它带着花笺转了两个圈，随即便倏地消失不见了。

一息过后，紧闭的大门发出一声巨响，随即缓慢打开。

“远道而来的客人，欢迎您的到来。”四面八方响起数道声音，回荡在高墙之间。

此时，从正门里飞出来两盏无人执掌的华丽宫灯，它们在空中扭了两下，灯身上浮现一张人脸，发出嗓音尖细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嘻……客人，终于等到您来，欢迎，欢迎！”

“欢迎，欢迎，欢迎您来！”

李拾虞几人跟了上去，穿过牌坊时，她稍加留意了一些，发现这牌坊上雕刻的花纹很是精致，甚至像是……宫中所用。

“客人来得正巧，后厨刚备了新鲜肉菜，嘻嘻……”

“跟我走，客人小心脚下石阶，嘻嘻……嘻嘻……主人正在留客厅等您，可是等了很久~很久呢！嘻嘻……”

“多嘴！主人不让胡乱说话，你说太多了！”

“你才说太多了！我说的不对吗？”

两盏八角宫灯扭动身子，一灯一句，身上的木头被挤压出“吱呀”声音，还不忘用翘起的龙头互相敲打。

它们一打起来，似乎便忘了正事，堵在大门口不走，也顾不上继续给客人引路。

“那个……要不你们边走边争呢？”沈潜一手拎起一盏宫灯，将它们分开。

“噫！放开我！”

“噫！放开我！”

一时间，两盏华丽灯笼皆龇牙咧嘴，尖叫挣扎。

沈潜下意识将它们俩扔进门里，甩了甩手，“别喊！再咬着我！”

“哼……别乱摸我们！”

“嘻嘻……客人请跟我来，嘻嘻……”

宫灯在空中转了个身，晃悠悠飘过大门，飘进院子里。

李拾虞与苍济对视一眼，两人轻微点了下头，然后便一齐迈步跨过门槛，进入黑曜府中。

“好大的院子呀！”星柔好奇地打量过一圈，跟她见过的宅院作对比，“比那个申刺史家还要大。外面看着昏暗，但是里面亮堂堂的，这刚进门的院子，就已经比葛婆婆家还要大了。”

她转头问道：“拾虞姐姐，这座宅子的主人，算是大富大贵之人吗？”

“不知是否大富大贵，不过，如此规模的宅院，不是一般人家能拥有的。”李拾虞觉得这宅院有些眼熟，院中用来照明的石灯像是旧物，她应是在哪里见过的。

“我们主人可是这康和郡的天！嘻嘻……主人是最厉害的……我们这黑曜府，可是按照皇家规制建造的，你们没见过吧！”有一盏宫灯兴奋说道。

这两盏宫灯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声音也完全一致，令人难以分辨。

随即，另一盏宫灯敲了它一下，“说了让你少说话！”

“噫！我只是实话实说，这也不行吗？”说罢，它便用力敲回去。

两盏宫灯一边敲打对方，一边往前飘去。

如此，倒也能分辨得出。

一盏活泼狂妄，一盏谨慎规矩，虽看似一模一样，却脾性不同。

暗无天日的阴云下，宅院之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李拾虞不由得感慨道：“窄巷之外，几乎无人居住，而这宅子却如此铺张浪费，不过一墙之隔，却是天差地别。”

绕过蜿蜒长廊，又迈过一道门，李拾虞几人终于跟着宫灯来到了留客厅。

直到进门之后，这两盏宫灯才算是安分了一些，不再推搡打闹，却仍偷摸戳对方一下，暗中争斗。

“主人，客人已经带到了。”那盏相对稳重一些的宫灯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汇报，随后便与另一盏宫灯一起，默默退了出去。

这厅堂宽敞明亮，各种家具、摆件齐全，单看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山水画，便只此间主人颇有家资。

厅内不见人影，只有一棵长势喜人的盆栽松树算是活物，其余各物皆安安静静地待着，为明亮厅堂添了几分诡异之色。

“哪儿有人啊？”星柔嘟囔道，好奇地四处张望。

倏然，院中池塘里跃出一条锦鲤，腾空甩了两下尾巴，随即“噗通”一声掉回水里。

诡异寂静被又一活物打破，这宅院终于多了一丝生命的气息。

众人看向厅外，院中草木良多，却大多矮小，想来，是不见日月之故。

此时，从窗外略过一道人影，有一人自廊下缓缓走过，遮挡住院中景色。

他身着玄色华服，金线绣出一对偌大翅膀，随华贵布料逶迤拖地。

一头白发，松松地挽了一个发髻，其余发丝垂在腰间，自在随性。

头顶那一根金簪是凤凰模样，眼睛映出烛光，如有灵气。

而他转身之后，倏忽现于众人眼前的这张脸，李拾虞不久前刚刚见过。

是携雷霆降落在康和客栈外的那个人，也是……她的三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