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笼里的小鸡们昂首挺胸，见葛冰撒完了粮食，才大摇大摆地踱过来，低头啄食。
它们不考虑明天，不在乎未来，只是悠闲自在地吃饱眼下这一顿就够了，什么都不想。
李拾虞犹豫再三，缓慢开口道：“先生，您觉得，是背负仇恨，长久活着好，还是舍生取义，英年早逝好呢？我总觉得，七哥不应该是那样的结局。
“啊……说实话，我原本以为我已经放下了，反正过往无法更改，再怎么遗恨、不甘心，都没有办法。可是，这几日，我又想不通了……”
她望向葛冰忙碌的身影，看着他的眼睛，“我与三皇兄决裂，下次碰面，难免再起干戈。届时，我不会再手软。”
葛冰撒完米，转身往水缸里舀了一勺清水，回来倒在食槽中。
“人呐，只要活在这世上，就没有完美无瑕的选择。总是有那么些遗憾啊、仇恨啊、不甘啊什么的，像这康和郡的亡魂一样盘桓在头顶，盯着你不放。
“你若是时时刻刻在意它的存在，便只会成天提心吊胆，在恐慌和悔恨中虚度光阴。可是，若你不在意它的存在，学会与它共处，当它如常见之日月风霜，那它便不能奈你何。”
他捶了捶酸胀的腰，直起背来，“慎驰啊，你自小心思便重。先生知道，你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你想让大家都有一个好的结局，可是你已经做了很多了，不管怎么说，你都问心无愧。
“至于其他的，只需听从你耳边响起的第一道声音。能够遵从本心，已属有幸。
“哎……说来，如若泓谦知道，四百年过去，你还不愿意放过自己，他肯定会跳出来狠狠念叨你的！哈哈哈哈哈哈……”
葛冰开怀大笑，如同他早已放下了一切，不会再被世俗困扰一般。
“先生教诲，慎驰记下了。”李拾虞浅淡笑了笑。
“你如今不再用‘慎驰’这个名字了，我也不该再这样唤你。李拾虞，是个好名字。先生以后便唤你阿虞，可好？”葛冰问道。
李拾虞抬头望向天空中飘荡的亡魂，到了后半夜，它们看起来平静了许多。少了浑身戾气，就连飘荡起来，也是慢悠悠的。
“好。”她随手拿起一根树枝，拨弄鸡笼里堆在一处的稻谷。
半个时辰后，李拾虞跟葛冰打过招呼，起身打算上楼去。
在她掀开门帘之前，葛冰快走两步，来到她身后不远处，“阿虞！”
李拾虞顿住脚步，转回身，“先生，怎么了？”
“许多事，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身处其中的人，也难免糊涂，不能做出最好的抉择。若是将来有一日，你坚信的事，变了，变得不一样了，你也仍要记得——不必责怪自己。”葛冰目光诚恳，“记住了吗？”
李拾虞不知道先生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想要暗示她什么吗？
但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记下了。”
走廊中仍旧昏暗，她却放松了许多，不再那般紧绷了。
李拾虞走到房门口时，听见屋内传来星柔焦急唤她的声音，她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打开门。
见到李拾虞回来，星柔连鞋都没有穿，三步并作两步，伸开双臂，扑进李拾虞怀里。
“拾虞姐姐，你去哪儿了？”星柔带着哭腔，紧紧抱住她不放。
李拾虞一时无措，轻轻拍了拍星柔的后背，柔声问她：“什么时候醒的？哭什么呀？做噩梦了吗？”
她尝试推开星柔，看看她身上的伤，却被抱得更紧。
“你去哪儿了？”星柔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继续追问。
“后院新来了两只小鸡，我醒了之后睡不着，就去看了一会儿。”李拾虞如实回答。
此时，后院里又传来一声高昂的鸡鸣，似是在为李拾虞作证。
“我还以为……”星柔缓缓松开她，睁着朦胧泪眼，抬头看她。
李拾虞用衣袖擦干星柔眼角泪痕，又用手背探上她的额头，高烧已经退去，她也可以放心了，“以为什么？”
“以为……”星柔红了脸，眼神闪躲，“以为你嫌我麻烦……把我丢下了……”
李拾虞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一声，“傻星柔，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一点儿都不麻烦，我也不会不说一声，就把你丢下的。”
星柔呆呆地站着，她收回抱住李拾虞的手，不自觉绞着手指。
李拾虞关上房门，拉她在板凳上坐下，“你有心事，但说无妨。”
见李拾虞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星柔这才鼓起勇气，说道：“我们出门之前，掌柜的已经说了不让落单；回来的时候，你们也说了，不用管那巷子里的声音。可是……我没有听话，我很冲动……”
星柔越说，头就低得越沉。
她很是愧疚，她又闯祸了……
“我还以为是做了噩梦，被吓到了，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李拾虞舒了一口气，笑着说道，“你只是想要救一名被困女子，初心是好的呀~而且星柔为了不延误时机，都是跑着去的，若那当真是一名需要帮助的女子，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星柔慢慢红了脸，耳廓也染上了色彩，“莫要再取笑我了……”
“我是说真的！只是，如若以后再遇到此种情况，还是要先以自身安危为重，不要让自己受伤为好。”李拾虞心平气和地跟星柔聊着，说完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自己都做不到“以自身安危为重”，却要让星柔在意这些。
“拾虞姐姐，是你帮我上的药吗？”星柔睁着水汪汪的眼睛，望向李拾虞。
“嗯，衣物也是我帮你换的。不过，倚江抱你回来，世渊准备了热水，他们也有帮忙。”
“多谢你照顾我……还好有你，有你们。”星柔抓住李拾虞的手，握在手心摩挲，“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样，待会儿把你的鸡腿给我，就算是谢礼了！”李拾虞狡黠一笑，故作姿态。
星柔点头如捣蒜，“好啊，好啊，全都给你！”
困意来袭，两人闲聊一会儿后又睡了个回笼觉，待下楼的时候，已是巳时了。
大堂正中的方桌上，苍济和沈潜各坐一边，尤碾石在他二人中间坐着，嘴里正磕着瓜子儿。
尤碾石看到她们下来，激动地打招呼，“呦！醒啦？快来，快来！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自两人下楼之时，沈潜就一直盯着星柔，看她恢复得如何。
“我还以为你们都已经吃过了呢。”李拾虞随口提了一句，和星柔坐在一起。
苍济看着李拾虞的眼睛，认真回应，“昨夜睡得晚，便醒得晚了。”
星柔想起她昨夜的冲动之举，有些不好意思，躲了两下目光。
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勇敢面对，“哈哈哈哈……大家都辛苦了，哈哈哈……”
星柔倒满一杯茶，一饮而尽，“多谢诸位救我回来，我干了！”
沈潜抓过她的手腕，为她号脉，而苍济则微微皱了下眉头，对她那句“我干了”颇有不满。
这一路上，星柔学到的东西有点儿太多了……
尤碾石往前拉了下板凳，打开话匣子，“你们昨儿夜里，遇到梦鬼了吧？那东西可不常见呢！虽说是人都会做梦……不知道你们妖做不做梦啊，但是这梦鬼，可实实在在，难遇见得很！”
见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李拾虞接上话茬，“此话怎讲？”
“梦这个东西，乍一想，它看不见、摸不着的，只有在人睡着的时候，才会出现。但你要是仔细琢磨，就能品出这里面的门道来。
“要是做了个美梦，那这人就不乐意醒，宁愿两眼一闭，睡它个地久天长的。可要是这人做了个噩梦啊，那就巴不得赶紧从梦里醒过来，能跑多远跑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