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碾石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这梦鬼啊,吃人讲究一个囫囵吞枣。它把人吃到肚子里之后,就让他在自己的肚子里睡着。等这人做了第一个梦之后,再把他一整个儿化掉。人的皮、肉、骨头,连带着他的梦一起,都变成了这梦鬼的肥料。”
“如此说来,当真称得上是恶鬼了。”李拾虞拍了拍挂在腰间的葫芦,拎起来用力晃了两下。
沈潜把星柔的手放回去,放松地呼了口气,“还好,脉象如常,恢复得不错。”
星柔开心地笑了笑,她很高兴没有再给大家添麻烦。
尤碾石话未说完,他接上李拾虞的话头,继续说道:“那可不说呢?它若是美梦吃多了,便会幻化为貌美女子模样,若是噩梦吃多了,便会变化为丑陋男子模样。
“听说你们遇到的那只看着与普通亡魂无异,却能发出女人和婴孩的声音,想必是美梦比噩梦多吃了一点点。若是被它引诱,继而吞入腹中,等不到第二天清晨,便会化为一滩血水了。”
他摆了摆手,露出后怕的表情。
然而,一向害怕这些东西的沈潜倒是忽然起了兴致,“诶?尤兄,你说的这个梦鬼,爱吃人的梦?那记忆,它们吃吗?”
李拾虞捕捉到关键信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而苍济隐约猜到了沈潜问这话的意思,也认真了起来。
“记忆呀,和梦不太一样吧?” 尤碾石挠了挠头,“不过,你这样一说,俺觉得倒是也有相通的地方。梦鬼把人全都吃进肚子里,肯定连他们的记忆也一起化了。”
“吸收他人梦境与记忆之物,也许可以成为唤醒记忆的辅助。说不定这个东西还能入药呢……”沈潜小声嘀咕着,心中大致有了盘算。
葛冰端着饭菜过来,随口接了一句:“用什么东西入药呀?这康和郡的东西,可不是随随便便都能用来入药的。”
“哦,没什么,就是想想。哈哈哈哈…… ”沈潜打了两个哈哈,糊弄过去了。
星柔这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
“我昨夜进到暗巷里后,看到有一名女子蹲在角落旁,她光顾着埋着头哭,也不抬头看我。我没有看到小孩儿,但是有小孩儿的哭声。
“我就想着近前看看,没想到她突然抬起脸,大嘴一张就把我吞进去了。我记得腿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然后我就昏了过去。原来它就是故意把我引过去的,想要把我吃掉!好可怕!”
“没事了,我已经把它收服了。”李拾虞拍拍腰间葫芦,让星柔只管安心。
闻言,尤碾石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你已经把它抓起来了?姑娘真是好本领啊!把这梦鬼抓起来,也算是造福百姓了!省得它大半夜的,等着吃人呐!”
葛冰收起木托盘,说道:“客官,慢用。”
“多谢先生。”众人皆礼貌点头。
他笑着摆摆手,往柜台边去了。
李拾虞想起尤碾石来康和郡要做的事,好奇问道:“尤兄,你要找的那位仙人,找到了吗?我看这城中大多老弱,并没有你说的什么仙人呀!”
“嘘……这种事要小点声,万一被他听见,让他跑了就不好了。”尤碾石只用气声说话,还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周围。
他招招手,让大家都离他近一些,“我跟你们说啊,俺昨日在这城中转了半圈儿,确实没有找到什么仙人,但是打听到了一些事儿!城中剩下的这些老弱病残,他们也不是不想走,而是他们不能走。”
说罢,尤碾石撇撇嘴,摇了摇头。
“哦?”苍济眯了眯眼睛,顺着他的意思问道,“缘何不能走呢?”
见自己成功勾起了四人的兴趣,尤碾石故作高深,“别看这康和郡中阴气极盛,对于本就行将就木的老弱来说,也算是一个较好的庇护之所。他们在这里生活得久了,离开这里,身体反而受不了。而外面的人来到这里又不适应,待不了一两日就匆匆走了。他们其中有人也想出去,但是出了城门不到十里,就会倒下,再也前进不了一步。”
他又左右看了一眼,见没有外人,才继续说道:“后来,他们发现有人在掌控这座城!把他们留下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让他不被打扰,私下里筹备大事。”
“什么大事?”沈潜听得云里雾里的,不是很明白。
“足以杀头的大事!”尤碾石遮住嘴,一字一顿。
李拾虞见他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却半信半疑,“可若真是此等大事,那城中百姓怎会如此轻易就告诉你?他们不怕走漏了消息,招来杀身之祸吗?”
尤碾石眨眨眼睛,似是反应过来可疑之处。
“那俺就不知道了。反正是城西的王老头儿说的,他家旁边还有一个摆摊卖馄饨的张婆婆,也能证明。
“张婆婆说她唯一的儿子,就是前年想要离开这里,刚出了城,就被不知道哪儿来的人给抓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他抓起一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反正这个地方邪门得很,俺打算,再待上个五六日,要是到了月圆之夜前一天,我还没有找到那位仙人的话,那就不找了。金子要紧,但是小命也要紧呐!大不了就不收买家的尾款咯~”
“尤兄言之有理,无论何时,还是要以性命为先。”李拾虞说道。
饭桌上,李拾虞想起赵守信,她没考虑太多,下意识对苍济说道:“我打算待会儿出城去,你是留在客栈照顾星柔,还是要在城中转一转?”
星柔嘴里还有没咽下去的馒头,她猛得抬起头,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地盯着李拾虞:“你要去哪里?”
“在巫灵川院中见过的那个‘活死人’,也许是我的旧识。我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能安心。”李拾虞如实回答。
“那我和你一起去。”苍济和星柔一同开口,很是巧合。
见状,沈潜立马举起筷子,“那我也要去!”
“俺就不去了,俺今儿个打算转另一半儿城,又要转一整天呢。”尤碾石表明态度。
李拾虞愣怔一瞬,微微笑着,“我原本打算独自一人去的。你们若有打算,只管去办,不用陪我的。”
“我的打算,就是跟你一起。”苍济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无比寻常的事。
星柔鼓起嘴巴,不停地嚼嚼嚼,她笑弯了眼睛,目光在李拾虞和苍济之间流转。
饭桌上的气氛蓦然变得不对劲,莫名其妙的,李拾虞红了耳朵。
星柔和沈潜明目张胆地交换眼神,尤碾石也很快明白了话里藏着的意思,加入了眼神的交换。
“咳……”苍济戳戳筷子,又掂了掂碗里的勺子,“那便这样定了。”
同一张饭桌上,因为苍济的一句话,出现了两种心情。
一顿饭后,尤碾石先一步出了客栈,往城北去了。
星柔兴冲冲地还要驾车,然而,因为她昨夜昏迷了一整晚,“沈大夫”不允许她坐在车前吹风,她只能下次再握住缰绳了。
沈潜去后院牵马车,李拾虞三人在正门口等他。
如同她们刚来到这康和郡时一样,天空中满是盘桓亡魂,无法窥见日月。
李拾虞往外迈出一步,忽然,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心口也无比刺痛,眼前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急切地抬起手,一把抓住身旁门框,另一只手捂住心口,大力喘气。
星柔和苍济听见她微乎其微的呼痛声,扭头一看,发现李拾虞已经紧紧揪住身前衣襟,眉眼皱在一起,缓慢蹲下身去。
“拾虞姐姐?!”
“阿虞!”
星柔与苍济瞬间慌了神,二人围着李拾虞,不知她这是怎么了。
心痛与头晕一齐袭来,刺耳的惨叫声堵住了李拾虞的耳朵,她没能听见星柔和苍济的声音。
又一阵针刺般的扎心疼痛涌来,李拾虞紧抓住门框的手霎时间失了力气,她无力地闭上眼睛,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