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以为,我也会死在那场战役上。
“当天夜里,月色如霜,满是血腥味的战场上,很冷。
“我不知道凌霄是从哪里来的,但是它堵住了我身上所有的伤口,帮我止住了血。
“从那以后,它便与我共生,不曾离开。
“我也是无意中才发现它会听我的话,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唤它出来就是。”
李拾虞抬起手腕,露出一截凌霄,“它平素并未伤害过我,虽然无法将它剥离,但时日久了,我也早已经习惯了。”
说罢,凌霄像是要展示它的确十分亲人一般,贴着李拾虞的手指绕过两圈,乖巧地翘了翘头。
她抬了抬手,将凌霄往前送了送,“怎么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似乎感受到了身旁人对它的恶意,凌霄往后缩了缩,转头钻进了李拾虞袖中。
李拾虞轻轻拍了拍袖子,想要唤它出来,但是几人等了片刻,并不见它露头。
“呵呵……”她尴尬地笑了笑,“有些怕生了,它比较腼腆。”
“那你可知,它以何物为食?”苍济问道。
“这个……”李拾虞抬起头,有些错愕,“这个倒是没想过。反正我若是吃饱了,它也不会饿着就是了。”
“它是吃你的记忆的!而且还专挑美好的那部分吃,可挑食了!”星柔忿忿不平,“都怪它!你忘记的往事,都是因为它!”
闻言,凌霄又从李拾虞袖中钻出来,露了半个头,朝星柔扭了两下。
“诶?”星柔以为它在挑衅,扬起手,作势要打它。
不等星柔手掌落下,凌霄立马钻了回去,不见了踪影。
“你看!它就是什么都明白,还故意探个头出来!”星柔气鼓鼓的,跟李拾虞告状。
李拾虞歪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沈潜稍一挑眉,追问道。
苍济抬眼看向她,眼神复杂。
“倒也算不上早就知道,我只是猜到了一些。”李拾虞浅浅笑着,缓慢说道,“我没能死在未亡城外的那个夜晚,就是凌霄救了我。后来,它常伴我左右,我又渐渐忘记了许多事,所以,猜也能猜到一二了。”
李拾虞撸起袖子,露出一双洁白光滑的手臂。
苍济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敢直视。
“怎会如此?一点儿疤痕都不曾留下……”沈潜睁大了眼睛,盯着她没有一丝伤痕的双臂,“再说了,这也恢复得太快了……”
星柔直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真的一点儿伤疤都没有呢……”
“山门练功,战场杀敌,都难免磕碰。而我原本是极易留疤的,身上、脸上,亦有不少疤痕。说来好笑,未亡城那战,若是添了新疤,我这脸上便可划出一个交叉了。”
李拾虞说得轻松,像是曾经受伤的人不是她一般,“只是有了凌霄跟随后,那些伤疤便逐渐消失了。后来,纵使再添新伤,也不会留下痕迹。”
她放下袖子,笑了笑,“有时,我受了重伤,到万不得已之时,它会帮我医治。只是康复之后,我会再忘掉些什么就是了。”
“吞噬记忆,抹去疤痕,却又懂得救人性命……此物到底是残忍,还是天真?”
苍济低声呢喃,很快又想起什么,语气凶了起来,“你怎得总是受伤?都从战场上回来了,又有什么是值得你拼命的吗?”
百年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在李拾虞还未能摸清凌霄习性时,她甚至有过一段极端试探的时日。
身上的伤,莫名其妙好得很快;大腿上一道两寸长的陈年旧疤,有一天忽然不见了;睡醒之后,床上毫无缘由地多出几朵干枯的凌霄花来……
李拾虞清楚地知道她忘记了一些事情,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忘了什么。
她只记得与母妃的争吵、与父皇的对峙;霜寒九天上,她止不住的泪水和掌心黏腻的鲜血;未亡城外,遍布平原的尸山血海;还有那些,在无数个日夜,让她难以安睡的梦魇心魔……
至于其他的,只是一片空白。
可是,明明记忆中受了伤,也留下了伤疤,此时怎么不见了呢?
她自尸堆中爬出来后,一步一步走了回去,独自住在空无一人的未亡城中,惟有腥风与血月相伴。
几日后,月圆之夜。
李拾虞握住破晓,在手臂上划了一剑。
剑锋锐利,干净的手臂上随即涌出一股血红,浸透了垂落的衣袖。
旋即,她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凌霄自伤口处钻出,花朵吸住鲜血,枝叶拉拢翻卷的皮肉,将她这新添的伤口合在一处。
李拾虞虽在霜寒九天认真求学,奇闻异事见过不少,但猛然看到从自己的手臂里钻出一根血色藤条来,她还是被吓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再度举起剑,往手臂上又划过三剑,大腿上划过四剑,皆被凌霄缝了回来。
霎时,李拾虞灵机一动,心中好奇更甚。
这藤条将她从战场上救了下来,若是她给自己心头一剑,它还能救吗?
剑随心动,破晓当即腾空而起,对准李拾虞的心脏。
她想,若是这妖藤救不了她,倒也无妨……
不承想,凌霄倏地自她左臂伤口中蹿出,眨眼间便生长出数丈,牢牢捆住破晓,将它甩了出去,插在地里。
一朵硕大的凌霄花悬在半空,花朵似一只有灵性的眼睛,紧盯着她。
李拾虞怔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这不请自来的藤蔓,竟希望她活下去。
后来,李拾虞偶尔受些重伤,凌霄便会默默为她医治。
日复一日,李拾虞见凌霄对她并无恶意,便任由它与她一处了。
眼前是苍济愠怒的双眸,李拾虞不愿与他争执,亦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便转了下眼睛,说道:“行走世间,总要讨生活的嘛。不时遇些意外,受了些伤,也是正常的,哈哈哈哈……”
见苍济仍面色铁青,李拾虞心虚地垂下眼睛,收起了玩笑姿态。
“看来凌霄并不完全是坏蛋,是我冤枉它了。”星柔说道。
“关于凌霄的事,就是这些了。”李拾虞看向沈潜,“是有何不妥吗?”
沈潜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这就奇怪了……既然凌霄与你共生,它又不会害你……你与我们吃住都在一起,但是我们却没事儿……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李拾虞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却忍不住咳了两声,不过她立马调整好,佯装无事。
“我现在不是好好儿的吗?大家就不用过多担心啦!”她觉得不必大惊小怪,毕竟四百多年,她都如此这般过来了
“不行,必须得查清楚!生病没小事的!”星柔严肃说道,“我会监督他,早日找出病因的!”
“嗯,你不必想太多,多加歇息便是。”苍济说道。
“可是,我还打算去城郊呢。”李拾虞看向众人,眼神无辜,“我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吧?”
“反正在康复之前,你不许随意下床走动。”星柔扶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要是想去城郊的话,就赶紧把病养好吧!”
“没错,先养病再说。我觉得凌霄还是有嫌疑,我再去钻研一下。”说完,沈潜便转身离开了。
他还从未遇到过如此奇怪的病情,反而起了好胜之心。
李拾虞不想老实躺着,她还想起来到处走一走呢。
而星柔掖严实了她的被角,不给她出来的机会。
随后,星柔看向坐在床尾的苍济,说道:“世渊哥哥,你先回去歇息吧。”
她又看向李拾虞,故意拖长了尾音,“你在这里守了整整一天一夜,片刻都不曾离开,也没能睡个囫囵觉~若是再不回去休息,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咯~”
苍济回过神来,站起身,“好,有事随时唤我。”
比起眼下的乌青,还是他脸上的红晕更加显眼。
李拾虞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流转,她总觉得,在她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肯定漏掉了一些什么。
“去吧,去吧。”星柔笑着摆摆手,然后坐在床边,守着李拾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