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算时辰，此时还未到夜半时分，而算日子，夜空中高挂的明月亦不到该圆满的时候，想来，这仍是巫灵川留下的未散幻境。
李拾虞握住星柔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脸都要哭花了。来，笑一个。”
星柔撇了撇嘴，不满说道：“你还有心思说笑？若不是我和世渊哥哥拦着你，你当真要与那个大魔头同归于尽吗？”
提及此事，星柔仍觉得有些后怕。
李拾虞但笑不语，她不愿让星柔担心，亦不愿哄骗于她。
苍济收起结界，悄声走到李拾虞身边，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沉闷气息。
李拾虞以为他定要说些什么，但是他只是将手中玄铁沐风一折折收好，始终没有开口，亦未出一声。
不远处，赵守信用长刀砍断麻绳，“噗通”一声掉到地上。
好在树下长了成片的虞美人，花叶垫在下面，成了他的保护。
赵守信翻身跳起，拎着长刀大步赶来，“将军！”
他冲扶怀仁离开的阵法痕迹啐了一口，转而又扭头看向李拾虞，“将军可有大碍？末将无能，被那使长鞭的女人缠住，没能及时援救，请将军责罚！”
李拾虞拉着星柔站起身来。
她听赵守信这般慷慨激昂，竟忍不住笑了起来，“没什么大碍，你也不必再如此拘礼。赵大，巫灵川说她与你缠了六七年，说明你二人实力相当，不相上下。今日，你仍能与她打得有来有回，看来你这副身躯确实还算硬朗啊！”
赵守信手背上多了两道鞭痕，他却并不感到疼痛。
他呆愣愣的，没想到李拾虞竟然跟他开起了玩笑，“将军……”
气氛蓦然变得松弛，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意瞥见李拾虞头顶簪的一根银色凌霄花发簪，一个被他忽略的问题猝然浮上心头，“将军，不知将军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得以重返人世间？还是说，将军早已投胎转世？方才未曾细纠，将军似乎是女儿身？”
“拾虞姐姐本就是女儿身！”星柔抹干净脸上泪痕，有些不服气。
“正如你所说，说来话长。我本就是女儿身，也未曾投胎转世。当日有一藤蔓攀附而上，救了我的性命。”李拾虞将手腕上的凌霄露出来，亮给他看，“而我本为妖身，便以‘李拾虞’之名多活了这些年岁。”
赵守信怔住了，他在成为“活死人”之前，只听说过深山野外有妖魔出没，并未亲眼见过。
怎料曾与他们出生入死的镇国大将军，竟然就是妖身呢？
李拾虞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已经过去了，念得太多，只会耗费心神。”她忽而正色道，“赵大，你在这世间困了四百年，可是因执念未了？如今，我已知晓前尘往事，亦会追究到底。你……你不如早日解了心结、散了执念，转世去可好？”
“可是……”赵守信立马急了，可他随即又冷静下来，“可是，末将已习惯了找那扶怀仁的麻烦，看不到他灰飞烟灭，我这心结压在心底，又怎能解得了呢？再说了，那日未能跨过奈河桥，我早已是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阴司地府也不会来收我的。”
他嘿嘿笑着，摆了摆手，“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正巧康和郡这林子久不见太阳，很适合我藏身。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哦，不对，只要我还能动，我就会跟扶怀仁纠缠到底！鸿二的仇，三千多将士们的债，我都会一点点讨回来的！就算讨不回来，我也得让他不得安生！”
李拾虞知道满心满眼都是仇恨的滋味，并不会如赵守信表现得这般轻松。
厉鬼之所以是厉鬼，便是因为怨之深，恨之切。
然而，怨恨的滋味并不好受。
无时无刻都不渴望着仇人死无葬身之地，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大腿掐出条条紫痕。
有时恨得紧了，甚至开始恨自己没有通天之能，恨自己不能立马将那人剥皮抽筋，恨偏偏是自己仍苟活在这世上。
到头来，不过日日夜夜折磨自己。
“若是阴司地府来了阴差，可以为你谋一个转世机缘，如此，你可愿意？”李拾虞垂眸犹豫片刻，开口问道。
闻言，星柔和赵守信皆看向她，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怎么？不愿意？”李拾虞不知星柔为何也是这样一副惊讶模样。
“将军可召来阴差？”赵守信很是诧异。
往日里，李拾虞一人一剑孤身闯地府，便已经令他敬佩得五体投地，如今甚至可以支使阴差了吗？
他素来相信他们的将军不会信口开河，若是做不到的事，定不会轻易许诺。
可这件事太过令人匪夷所思，他很难立马接受。
“拾虞姐姐，你和冥界还有交情呢？”星柔瞪大了眼睛，竟然有些兴奋。
一旁，苍济抬眼看了看她，没有接话。
李拾虞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后颈，“算不上和冥界有交情，只是相见时日久了，慢慢地混了个脸熟。这样，赵大你先考虑着，我寻那二位打听打听，看是否能通融一二。”
赵守信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可拒绝的理由，便点了点头，双手抱拳，“多谢将军！”
就在此时，从密林中蹿出一人，大喊一声：“逮到你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尤碾石双手各执一只流星锤，用力撞了一下，站在离沈潜和葛冰一丈远的地方，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沈潜正坐在地上为葛冰疗伤，他抬头看了尤碾石一眼，不知他此番前来，是敌是友。
“碾石兄弟，你这是做什么？怎得突然跳出来，玩起猫捉老鼠了？”沈潜刻意与他说笑，手上却默默加固了结界。
尤碾石见这林中空地之人皆是熟人，瞬间放松了脊背。
“倚江兄弟，你怎么在这儿？”他瞥见闭着眼睛靠坐在树干旁的葛冰，恍然大悟，“俺就说呢，这块儿地明显不对劲，跟旁的地方不一样。原来是你们几个在这儿啊！”